安徒生砰的一声打开窗子。窗玻璃震得叮当直响,连那个茶房也听到了响声,抬起了头来。安徒生举起两只拳头,愤怒地朝他挥着。
茶房一把摘下孩子的帽子,嬉皮笑脸地朝安徒生挥了挥,然后把帽子扣到小孩头上,跳起身来就走,转眼拐了个弯不见了。
安徒生放声大笑。他一点也没有生气。甚至连这种有趣的小事也使他旅行的热情一天高似一天。
旅途中总会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谁也无法预料,什么时候从女性的睫毛下会投来一闪即逝的狡黠的目光,什么时候会在远处出现陌生城市的塔影,什么时候会在海天之际出现一艘艘随波起伏的大船的桅杆,而当你看到雷雨在阿尔卑斯山的群峰之上咆哮的时候,又会有一些什么样的诗句浮现在你脑际,同样也无法预料谁会用好似旅途中的铜铃一般清脆的嗓子,为你唱出一曲含苞欲放的爱情之歌。
茶房买回来了驿车票,但是没把找回的钱交给安徒生。安徒生抓住他的衣领,和气地把他推到走廊里,然后开玩笑地照准他的脖子打了一下,于是那人便沿着摇摇晃晃的梯子,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去,放声唱起歌来。
驿车驶出威尼斯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夜降临到了卑湿的原野上。
车夫抱怨说,把威尼斯去维罗纳的驿车安排在夜里出车,准是魔鬼出的主意。
乘客谁也没有搭腔。车夫沉默了一会儿,气呼呼地啐了一口唾沫,随后通知旅客们说,除了洋铁提灯里的那个蜡烛头以外,再也没蜡烛了。
这件事,乘客也没有理会。这时车夫表示他对他的乘客们是否有健全的理智深感怀疑,并且加补了一句,维罗纳是个荒山沟,正派的人去那里没什么事好做。
乘客知道事实上并非如此,可是谁也不愿跟车夫争辩。
乘客一共有三个:安徒生、一个上了年纪的不苟言笑的神父,还有一位披深色斗篷的太太。安徒生一会儿觉得这位太太挺年轻,一会儿又觉得她挺老的;一会儿觉得她是个美女,一会儿又觉得她丑得要命。这都是提灯里的蜡烛头在作怪。它每一次都随心所欲地把这位太太照得换了一个样。
“要不要把蜡烛熄掉?”安徒生问,“现在反正用不着。等到需要照亮的时候,就没蜡烛好点了。”
“想得周到,意大利人是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一点的!”神父大声说。
“为什么?”
“意大利人不善于深思远虑。等到他们醒悟过来,哇哇大叫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神父,您显然不属于这个轻佻的民族吧?”安徒生问。
“我是奥地利人!”神父没好气地说。
话谈不下去了。安徒生吹熄了蜡烛。有好一会儿工夫,车厢里的人谁都没说话,后来那位太太说道:
“在意大利这一带,夜间行车还是不点灯的好。”
“即使不点灯,车轮的声音也会把我们暴露的,”神父反驳她说,然后又颇为不满地加了一句,“女人家出门应当带个亲戚什么的,好有人照顾照顾。”
“照顾我的人,”那位太太调皮地笑着说,“就坐在我身旁。”
她这是指安徒生。安徒生摘下帽子,感谢女旅伴讲了这句话。
蜡烛刚一熄掉,各种各样的声音和气味顿时活跃起来,仿佛为对手的销声匿迹而欢欣鼓舞。嘚嘚的马蹄声、车轮在沙砾路上滚动的隆隆声、弹簧颤动的吱嘎声和雨点打在车篷上的窸窣声都更加响了,由车窗里钻进来的被雨水打湿了的野草和沼泽的气味也更加浓烈了。
“真是怪事!”安徒生说,“我原以为在意大利会闻到酸橙树的气息,结果闻到的却是同我那个地处北方的祖国一样的气味。”
“马上就要变了,”那位太太说,“我们正在上山。到了山上,空气要暖和些。”
马放慢了步子,一步步向前走去。驿车果真在爬上坡度缓斜的山丘。
但是夜并未因此而变得亮些。相反,山路两旁尽是老榆树。在葳蕤的枝叶下,黑暗变得更稠密,更寂静了,它只是悄没声儿地同树叶和雨珠絮语。
安徒生放下了窗子。榆树把一根枝丫探进了驿车。安徒生打枝丫上摘下了几片树叶留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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