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真是黄金时期:终日开玩笑、“打赌”、争论文学问题、上湖边或旧河床去钓鱼。所有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帮助了我们写作。
当费定开始写他的长篇小说《不平凡的夏天》[8]时,我恰好跟他在一起。
希望费定原谅我写了下面这件事情。我认为每一位作家的写作方式,特别是像费定这样的巨匠的写作方式,不仅对作家,而且对所有文学爱好者来说,都是有意义、有教益的。
那时我跟他一起住在加格拉海边的一幢小房子里。这幢小房子挺像革命前那种带家具出租的廉价公寓,已经相当破败。
每当刮起风暴的时候,小房子便在风浪中摇晃,发出叽叽嘎嘎的坼裂声,似乎眼看就要倒塌。门锁全都脱落了,一阵穿堂风吹过,房门就自动地、不祥地慢慢打开,有好几秒钟一动不动地停在那儿寻思着什么,然后砰的一声,猛地碰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泥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
新旧加格拉所有的野狗都跑到这幢小房子的凉台上来过夜。有时,只消房客离开房间一小会儿,它们就乘机溜进屋里,躺到**,消消停停地打起呼噜来。
每次回到自己屋里时,都得小心谨慎,不管侵占了你床铺的狗的脾性如何,都不能不防一手。那种知道廉耻的胆小的狗,一见到你回屋,便会立刻跳下床,失望地尖叫几声,一溜烟地逃掉。可要是你挡住了它的去路,它出于恐惧会咬你一口。
如果你碰上的是一条厚颜无耻、见过世面的狗,那它就会照旧躺在**,用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盯着你,杀气腾腾地发威吼叫,使你只得喊邻屋的人来帮忙。
费定那个房间的窗户,朝着伸出在海面之上的凉台。每逢起风暴的日子,人们就把凉台上的藤椅都摆到这扇窗户旁边,摞成一堆,免得被浪花淋湿。这堆藤椅上,总是蹲着一群狗,它们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桌旁奋笔疾书的费定,低声吠叫着,表示要到这间灯光明亮的暖和的房间里来。
起初,费定诉苦说,这些狗简直把他折腾得浑身发抖。只消他放下稿子,抬起头来望着窗子思索,便看到几十双狗眼正义愤填膺地紧紧盯着他。他甚至因此感到于心有愧,因为他住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却只是摇摇笔杆,做着显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这当然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费定的写作,但很快他就习以为常,不再把狗的事放在心上了。
据我看,我们这种简朴随便的生活,使他回忆起了青年时代,那时,我们可以伏在窗台上写作,可以只凭一盏小油灯的灯光写作,可以在冷得连墨水都结成冰的屋里写作,总之,不讲任何条件。
大多数作家都是在早晨写作的,也有些作家在白天写作,只有极少数作家在夜间写。
费定能够,而且常常不分昼夜地写,偶尔才停下笔来休息一会儿。
他每夜都在喧嚣不息的海涛声中写作。对这喧声,他已习惯,这不但不影响他写作,甚至有助于他的文思。相反,寂静倒会使他心烦意乱。
有一天深夜,费定把我叫醒,焦急地对我说:
“你知道吗,海沉默了,走,我们到凉台上去听听看。”
一种仿佛太空中才有的深邃的静寂笼罩了海岸。我们连气都不敢喘,企望能在漆黑的夜色中哪怕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海浪拍溅声也好,但是除了耳鸣之外,什么也没听到。这耳鸣是我们自己血液的流动声。在犹如太空一般漆黑的高空中,嵌着几颗暗淡的孤星。我们久已习惯于汹涌的涛声,现在这种无边的寂静反使我们感到压抑。这天夜里,费定一个字也没写。
我不由得观察起费定来,发现他在动笔写一个章节之前,总是先对这个章节一丝不苟地加以思考、检验,用沉思与回忆充实它、丰富它,甚至连具体的句子也都要打好腹稿,否则决不下笔。
费定只写他所清楚地看到的,并且与整体不可分割的东西。
费定清晰、坚定的头脑和一丝不苟的目光,是容不得构思有半点儿模糊之处的,更不要说去表现这种模糊的构思了。按照费定的意见,一部小说必须锤炼得达到最高限度的准确度和钻石般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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