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一生都苦苦追求文体的尽善尽美。他强烈渴望自己的小说能像水晶一般纯净,以致翻来覆去精雕细琢地修改稿子,有时到了无法自制的地步。在某些情况下,改稿对他来说,已不再是使小说臻于完美的一种手段,而成了目的本身。他失去了正确剖断的能力,失去了耐心,在绝望中把自己的作品改得枯燥乏味,或者用果戈理的话来说,“画呀,画呀,画得入了魔。”
费定却总是善于适可而止。他头脑中的那个批评家从来不打瞌睡,可也从来不把作家折腾得灰心丧气。
福楼拜深具文学批评家们称之为“人格化”的那种作家的气质,说得简单一些,他身上有一种禀赋,能完完全全地同他笔下的人物融为一体,而且融合得那么紧密,以至于凡是他们(按照作家的意志)所遭遇到的一切,作家本人也都如同身受。
大家都知道,福楼拜在描写爱玛·包法利[9]服毒自杀时,觉得自己身上也出现了中毒的种种征兆,以致跑去请医生急救。
福楼拜是个名副其实的受难者。他写得非常慢,他曾绝望地说过:“这样写作品,真该打自己的耳光。”
对巴尔扎克来说,他笔下的人物也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他的至爱亲朋。他有时气得骂他们是坏蛋、蠢货;有时笑容可掬地拍拍他们的肩膀,表示赞赏;有时又因他们遇到了不幸,而笨嘴拙舌地安慰他们。
巴尔扎克深信他笔下的人物都是真实的,他有关他们的描写是无可争议的。巴尔扎克的这种信心有时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他生活中有件趣事可以为证。
巴尔扎克有个短篇小说写一个年轻的修女(她的名字我已记不得了,姑且叫她“让娜”吧)。修道院院长派文静娴雅的让娜到巴黎去替修道院办些事。首都五光十色的繁华生活使年轻的修女震惊。她一连好几个小时站在被煤气灯照得通亮的橱窗前,望着那些见所未见的财宝。她看见了穿着薄如蝉翼的芳香四溢的衣裙的女人。这些衣裙仿佛使这些美人脱去了衣裳,使她们娉婷的项背、修长的**、小巧的乳峰更加突出了。
她听到了男人们的奇妙醉人的剖白、暗示和甜蜜的絮语。她又年轻又漂亮,走在街上总有人盯梢。也有人向她说这种奇怪的话。她的心猛烈地怦怦跳动。在一个公园里,有个人在法国梧桐的浓荫下,强制地吻了她。这是她第一次被吻。这吻像崩雷爆炸,震得她晕头转向,夺走了她的理智。
她在巴黎留了下来。为了使自己成为迷人的巴黎女郎,她把修道院交给她的钱都花光了。
一个月后,她就到大马路上去当神女了。
在这篇小说里,巴尔扎克用了当时的一座女子修道院的名字。这个修道院的院长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看到了巴尔扎克的这部小说。修道院内恰恰有一个年轻的修女叫让娜。院长便把她叫了来,声色俱厉地问道:
“您知道巴尔扎克先生都写了您些什么吗!他使您蒙受了耻辱!他中伤我们修道院。他是个诽谤者,是个渎神者。您自己看吧!”
姑娘看完小说之后,失声痛哭。
“立刻到巴黎去!”院长厉声说道,“去找巴尔扎克先生,要他照会全法国,承认这是他造谣中伤,诽谤了一个从未去过巴黎的清白姑娘,承认他诬蔑了修道院和我们全体教徒。要他为这种疯狂的罪孽忏悔。您必须做到这一点,否则就别回来。”
让娜到巴黎去了,打听到巴尔扎克的地址,费尽周章,才使巴尔扎克接见了她。
巴尔扎克穿着一件旧睡袍,坐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气,活像一头骟猪。由于他不停地抽烟,房间里烟雾腾腾。写字台上堆满了一张张匆匆写就的稿子。
巴尔扎克紧蹙眉头。他没有闲工夫,因为他早已计划好,此生要写出不下五十部长篇小说。不过巴尔扎克的眼睛却敏锐地闪着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让娜。
让娜垂下眼睛,脸涨得绯红,一面暗暗祈求上帝保佑,一面把修道院里发生的事从头至尾告诉了巴尔扎克先生,请巴尔扎克先生给她恢复名誉,她不知道巴尔扎克先生出于什么动机要这样平白无故地损害她这个贞节、圣洁的修女的名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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