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茨基垂下脑袋,乖乖地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然而夏茨基在其“神志清楚”的时候却非常健谈。我由此知道了他过去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中亚细亚工作,是卡拉-布加兹海湾第一批勘察者之一。
他的足迹遍及海湾的东岸。这在当时来说,算得上是舍生忘死的壮举。他描绘了东岸的情况,标了地图,并在海湾附近寸草不生的山岭中发现了煤矿。
我从夏茨基嘴里第一次知道了里海有一个可怖的、谜一般的海湾叫作卡拉-布加兹海湾,知道了这个海湾的海水内芒硝储量之大是取之不尽的,还知道了沙漠是有可能被消灭的。
夏茨基对沙漠的憎恨达到了一个人所可能有的最大限度,恨得那样的强烈、那样的坚决。他把沙漠称之为干旱的瘟疫、疮痂、销蚀大地的癌、大自然莫名其妙的卑劣行为。
“沙漠所擅长的就是屠杀生灵,”他说道,“沙漠就是死亡。人类是应当懂得这一点的,当然,要是人类没有精神错乱的话。”
听一个疯子说出这样的话,不免感到奇怪。
“应当彻底征服沙漠,应当不停顿地、狠命地、毫不留情地打击它,不让它有片刻的喘息。要不知疲倦地打击它,直到把它置于死地。这样就可在它的尸体上栽培起风调雨顺的乐园。”
他唤醒了沉睡在我心中的对沙漠的憎恨——我童年时代那些经历的回声。
“要是人们把他们用于互相残杀的资金和人力,”夏茨基说,“分出一半来根治沙漠,那沙漠早就销声匿迹了。人们把人民的全部财富,把数以百万计的人的生命,都用到战争上去了。连科学和文化也用之于战争了。甚至连诗歌,人们都有能耐使之成为大规模屠杀的同谋者。”
“瓦夏[10]!”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从她的房间里大声喊道,“你放心吧!不会再打仗了。永远也不会了。”
“永远也不会——这是无稽之谈!”夏茨基出人意料地回嘴说,“不出今夜,菊石就要复活了。你们知道在哪儿复活吗?在亚当面粉厂附近。走,咱们出去散散步,侦察一下敌情。”
他开始说胡话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把他领回房间,给他服了“别赫捷列夫[11]片剂”,侍候他睡下。
至于我呢,急于想早日结束那部长篇小说,好开始写一本关于消灭沙漠的新书。就这样出现了《卡拉-布加兹海湾》的尚未清晰的构思。
我在深秋离开了利夫内。行前,我去向原来的房东告别。
房东老太太仍卧床不起。老头儿不在家,波琳娜送我回城。
天已暮色四合。车辙里的冰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果园已经凋谢殆尽,但苹果树上还挂着泛红的枯叶。被寒冷的夕辉燃亮的最后一朵浮云,正在冻僵了的天空中渐渐熄灭。
波琳娜和我并肩而行,信赖地握住我的手。这个动作使我觉得她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我心中不由得充满了对她——一个孤独、羞涩的少女——的温情。
打城内的电影院里隐隐约约飘来一阵阵音乐声。家家户户都已点上了灯。茶炊的轻烟悬垂在各家各户的果园上。在光秃秃的树枝后面,繁星已经在闪烁了。
一股莫名的激动揪紧了我的心,我想,为了这样美好的大地,为了像波琳娜这样的姑娘,甚至只是为了她一个人,也应当召唤人们起来为争取过欢乐的、理性的生活而斗争。凡是使人悲伤、使人痛苦的事物,凡是哪怕会勾起人们一滴眼泪的事物,都应当被连根铲除。这包括沙漠,包括战争,包括不公平,包括谎言,包括对人心的轻侮。
波琳娜一直把我送到市区的第一排房子前。在那里,我向她告别。她垂下眼睛,开始解开她那条金黄色的辫子,然后突然说道:
“康斯坦丁·格奥尔吉耶维奇[12],我今后一定多读书。”
她抬起羞涩的双眸,握了握我的手,就快步回家去了。
我乘硬席车回莫斯科,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
半夜里,我上车厢口的通过台去抽烟。我放下车窗,探出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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