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像在深山老林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声音,猎枪的一声枪响,就能震得一溜亮晶晶的积雪开始顺着陡坡往下滚落。转眼间,这一溜雪变成了一条宽阔的雪流,奔腾而下,又过了几分钟,雪崩爆发了,雪朝着山谷猛烈地冲下去,惊天动地的巨响震撼了山坳,空气中充满了闪着金星的雪尘。
同样,才华洋溢而又具有即兴写作才能的人,也是轻易就可进入创作状态的。关于这一点,有许多作家都曾谈起过。
难怪十分熟悉普希金写作情况的巴拉丁斯基,要这样形容普希金了:
年轻的普希金,这个了不起的轻浮的人,
随便涂上几笔,就写出了有血有肉的生命……[2]
我要说,有些写作提纲乍看上去,似乎是文字的堆砌。
这就举个小小的例子。我有一篇短篇小说,名字叫《雪》。在让这篇小说出世前,我写了满满一页提纲,由这个提纲诞生了这篇小说。那么提纲中都写了些什么呢?
一本失传了的关于北方的书。北国的基调——箔。河上的水汽。女人们在冰窟窿里洗濯衣服。烟。亚历山德拉·伊凡诺芙娜的门铃旁写着:“我挂在门边,使劲点儿拉吧!”“门铃是瓦尔代[3]的礼品,在拱门下发出凄凉的声音。”这种门铃叫作“瓦尔代的礼品”。战争。塔尼娅。她在哪里,流落到了哪个荒凉的小镇上?孤身一人。月亮被云堆遮没,昏暗无光,——月亮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生活被压缩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那是灯光。整整一夜,墙壁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呼地响。树枝挠着玻璃窗。我们在严冬的静夜绝少到户外去。应当考验考验这一点……孤独和等待。一只愤世嫉俗的老猫。什么也无法博得它的欢心。好像一切尽收眼底——连钢琴上那几支螺纹状的蜡烛(橄榄色的)也都看到了,但目前除这几支蜡烛外一无他物。她曾寻找一个有三角钢琴的公寓(是位女歌唱家)。疏散。倾诉自己是怎样苦苦地等待的。别人的家。老式房子,自有其舒适之处,几盆橡皮树,斯塔姆鲍利牌或者是麦萨克苏迪牌的老牌烟丝。曾经有个老人住在这里,他死了。胡桃木的写字台,绿呢台面上有好几摊黄色的斑点。小姑娘。灰姑娘。保姆。暂时还没有其他人。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只能写一篇描写等待的短篇小说。等待什么?等待谁?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使人心碎肠断。人们在千百条道路的十字路口偶然相逢,却并不知道他们以往的全部生活正是为这次相逢作准备。概率论。这也适用于人心。对于愚蠢的人来说,一切都是简单的。国家沉没在雪里。一个人的必然出现。有个什么人不停地给一个已死去的人寄信。这些信已在写字台上积起了一大摞。这些信是解开谜底的线索。这都是些什么信?信里都写了些什么?海员。儿子。对他将要来到而感到的恐惧。等待。她心地的善良是没有涯际的。信变成了现实。又是螺纹状的蜡烛。是另一种性质的。乐谱。一条绣有橡树叶的毛巾。三角钢琴。桦树木柴的烟。一个调校乐器的人——所有捷克人都是出色的乐师。头巾一直包到眼睛上边。一切都清楚了!
勉勉强强可以把这称作这篇小说的提纲。没有看过这篇小说的人,读完这个提纲后就会清楚,虽然提纲拟订得并不清晰,节奏也相当缓慢,然而它对主题和情节的探索却是执着的。
而那些经过周密思考、反复修订得无懈可击的写作提纲的遭遇又如何呢?说真的,它们大多夭折了。
一旦作家开始动笔,作品中出现了人物,一旦这些人物按照作家的意志获得了生命,他们就会开始对提纲提出异议,与提纲作起对来。作品开始按其本身的内在逻辑展开,而给予这种逻辑以推动力的,不用说,是作家本人。作品中的人物是按他们各自的性格行动的,虽然这些性格的创造者是作家。
如果作家硬要作品中的人物不按内在逻辑行动,如果作家迫使他们回到提纲的框框中去,那么他们就会开始失去生气,变成公式化、概念化的东西,变成机器人。
列夫·托尔斯泰曾经极为简单明了地谈过这个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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