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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蔷薇_(俄罗斯)康·帕乌斯托夫斯基著;戴骢译(插在纽孔中的一朵小玫瑰花) 第(3/4)页

“刚刚空袭过,”奥列沙对我说,“您睡着了,没能见着。好,您谈谈吧,对敖德萨有何‘观感’?”

我回答说,战争爆发后,这个城市变了样,萧条多了,敖德萨人好像也失去了历来乐天活泼的性格。

“胡——扯——淡!”奥列沙一字一顿地、毫不含糊地说道,“敖德萨人不会灰心丧气,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的幽默、俏皮是同大无畏的精神糅合在一起的。他们俏皮、机智的谈吐哺育着他们的勇敢。您对敖德萨人抱有偏见。就像,比方说吧,对第欧根尼[79]抱有偏见一样。”

我当然明白,他这番话并不是针对我的,我从未当他的面谈起过对第欧根尼的看法,因为我对第欧根尼老实说谈不出什么看法来。第欧根尼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想藉以引出一段俏皮的想象来。

“瞧,所有的人,包括您在内,”奥列沙说,“都认为第欧根尼是犬儒主义者的头目。可他算什么犬儒主义者!他是个胆小如鼠、昏聩糊涂的糟老头。顺便告诉您,他是住在酒桶里的。这也是因为他糊涂透顶的缘故。酒桶再差劲,一旦睡了进去,就算是居住的地方了。既然是居住的地方就得付房钱。可第欧根尼,谁都清楚,自打出世以来,身边从未有过一个铜板。酒桶主人三天两头儿威胁说,老头积欠了这么多房钱,非把他撵到大街上去不可。于是第欧根尼只好去找他那帮朋友,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给我点钱吧,我要付酒桶的款子。’这一下子,天哪,他那帮朋友闹开了,又是骂,又是叫:‘给您钱去买酒桶?’‘无耻!’‘损人利己’‘犬儒主义者!’”

那个一声不吭的黑人突然放声大笑。奥列沙瞥了他一眼,说道:

“敖德萨人即使现在,在战争时期,也跟平日一样勇敢,乐天,快活。走,咱们到街上去逛逛,我可以担保,我们准能在什么地方看到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灰心丧气的敖德萨老人。这也是英雄主义的一种表现。”

我们走出了旅馆。落日把万里无云的天空染成了玫瑰红。林荫道上的树木发出飒飒的喧声。

在大海上空,有好几个大队的法西斯飞机正在朝奥恰科夫方向飞去。海军高射炮兵在对准它们开炮,传来了重浊而遥远的炮声。

我们朝希腊市场走去。据奥列沙说,那里有一家茶馆直到现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还照样营业,出售货真价实的摩尔达维亚绵羊奶干酪。

可我们没能走到希腊市场,我们遇到了空袭警报。民警们连连对空鸣枪(显然是为了警告那些未从收音机中听到警报的人)。除此之外,他们还把所有的行人撵到院子里去躲起来。

我们就近躲进了路旁的一个院子。这是一个典型的希腊式院落。这种院落几乎是无法用语言来描绘的,得亲眼看到它,甚至得在里边住上几天才能领会它的全部妙处。

这类院落是长方形的,四边都是老式的两层楼房。整座院落只朝街开一扇大门,供居民出入。希腊式房屋各层楼的每个单间和每个单元外边都有老式的露天木头阳台,以及同样老式的露天木梯。

顺着每幢房子的墙壁一字排开的露台,人一走上去就摇摇晃晃,发出叽叽嘎嘎的响声。它们是每个单间和每个单元的附加建筑,是人们最喜爱待的地方,因此也最热闹。

人们在露台上用煤油炉煎青花鱼和比目鱼,用“青黄鱼”[80]的鱼子熬著名的鱼子酱,给孩子们洗澡,洗衣服,同邻居骂架(一层住户跟另一层住户骂架),听留声机乃至跳舞。

我们走进去的就是这样一个院落。院落内空****的。

德寇的轰炸机发出钢铁般尖厉的啸声,俯冲而下,炸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高射炮弹的弹片啪啪地落在院子的砖地上。

我们躲到二楼的露台下面去躲避弹片。扫院子的老人坐在我们旁边一只木箱上打瞌睡,他肩上挂着一副破裂了的防毒面具。无论隆隆的爆炸声、呼啸声和尘土,都没能使他醒过来。那尘土像一发发排炮似的由大街上直往院子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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