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已经盛极而衰。只消一阵轻风拂过,或者更确切地说,只消空气吐出一口气息,花瓣便纷纷飘落。我知道这丛花是安东·巴甫洛维奇[6]亲手栽下的,因此不敢去碰它一下,虽说我非常想摘下哪怕是最细的一根枝条留作纪念。后来我还是决定摘一枝,便把手伸向花丛,可马上又缩了回来,因为一条叫作小黄的毛蓬蓬的狗,从下边,从花园里,朝我汪汪大叫。它用两只后爪扒拉着泥土,完全像契诃夫所描写的那样朝我狂吠:
“呜——呜——呜……汪——汪——汪!呜——呜——呜……汪——汪——汪!”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小狗蹲下身去,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阳光一直穿透了它善良的黄眼珠。
周围暖和、寂静。在大海那边,一片照满阳光的瓦蓝色的氤氲腾空而起,就像是一道宽阔的帷幕,而在帷幕后边,有艘内燃机船正威风凛凛地拉响着强有力的高亢的汽笛。
我听到屋里响起了玛丽亚·巴甫洛芙娜的声音,心突然一下子揪紧了,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夺眶欲出的泪水。为什么?因为我觉得生活太无情了,它至少应当让少数人(缺少了他们我们就几乎无法生存下去的那少数人),即使不能永生不死,至少也能活很长很长的时间,好让我们始终感到他们给人带来幸福的手按在我们的肩上。
我立刻竭力想驱走这些想法,但悲痛并没有消失。心不肯听从理智的呼声。我觉得,在那一瞬间,只要能听到门外响起这幢住宅主人安详的脚步声和很久以前就已从这里消失的咳嗽声,我宁愿付出我下半辈子的生命作为代价。是呀,很久了!他逝世已经四十六年。我觉得这段时间既短暂,又悠长得让人难以忍受。
栏杆外面,花瓣在静静地飘落。我一面望着轻盈的花瓣舞旋而下,一边担心玛丽亚·巴甫洛芙娜在这时出来,看到我这副激动的样子。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我转而去想这丛花的每一根枝丫中都有某种永恒的东西,树皮下的浆汁在永不停息地运行,就像夜间繁星永不停息地运行在轻轻地喧闹着的大海上空一样。
玛丽亚·巴甫洛芙娜走了出来,她同我谈起了列维坦,告诉我当年她曾经爱过他。她在给我讲这件事时,像个小姑娘似的羞红了脸。
玛丽亚·巴甫洛芙娜讲了这件事后,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每个人都必定会有自己的《带小狗的女人》[7]。如果过去不曾有过,将来必定会有。”
玛丽亚·巴甫洛芙娜宽容地微微一笑,没有接我的话头。
此后,我曾多次去访问过契诃夫的住宅,各个季节都去过。屋子里边我很少进去,多半是靠在院墙上站一会儿就走了。
这幢住宅一到冬天尤其引人入胜。深沉的夜色低低地悬在海上。黑暗中朦胧地亮着轮船的舷灯,我听海员们说起过,从轮船的甲板上,有时用望远镜可以望见被一盏绿罩子的灯照亮的契诃夫书房的窗户。
想想也觉得奇怪,这盏灯会燃亮在我们国家的尽头,俄罗斯就是在这里遇到大海戛然而止的,再往前去,在大海彼岸,已经是夜色笼罩下的古老的小亚细亚诸国了。
我又辨认出另一行札记来:“雅尔塔的冬天。雅伊拉山上的雪。雪光映在阿乌特卡河上。”是呀,每到冬天,雅伊拉山上就积起薄薄一层好似花边一般的白雪。积雪映照着月光。夜的宁静从山上降落到雅尔塔。
契诃夫跟我们一样看到了这一切,了解这一切。据玛丽亚·巴甫洛芙娜说,契诃夫有时候把灯熄掉,独自一人久久地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静静地闪烁着的积雪。
有时,他走到花园里去,不过是悄悄地去的,生怕惊醒和吓着了母亲和妹妹。失眠症折磨着他,他独自一人在漆黑的夜色中久久地徘徊,仿佛被所有的人忘却了,尽管那时他已享有世界性的声誉。在这样的夜晚,这种声誉是不会成为他的累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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