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巾下飘来明亮的流盼……
对于勃洛克的诗歌和生平,我无意作出也无力作出我自己的解释。我不大理解勃洛克对俄罗斯和人类将会遇到的考验所怀有的那种先知式的、神秘的恐惧;至于他那种宿命的孤独感、毫无出路的怀疑、灾难性的沉沦以及他对革命的过于复杂化的理解,更是我无法理解的。
勃洛克身上吸引我、使我着迷的是他成熟的诗篇中和他生活中的完全具体的诗意。至于他那种矫揉造作的、既无生气蓬勃的形象,也无血肉的、朦胧的象征主义的迷雾,不过是积重难返的中学生的幼稚癖好而已。
我有时候想,勃洛克身上有许多东西对现在这一代人来说,对新青年来说,是无法理解的。
比方说吧,他对贫困的俄罗斯的爱,他们就无法理解。在今天的青年人看来,怎么能去爱这么一个国家,在那里,“数不尽的低矮的村落是那么穷苦,使你不忍卒睹,远处的牧场上生起一堆篝火,映衬着白天阴暗的帷幕”[27]。
青年人难以理解这一点,是因为这样的俄罗斯已不复存在。恰恰是勃洛克所熟悉、所爱的那种样子的俄罗斯已不复存在了。如果说还残存着一些偏僻冷落的乡村、在泥潭之间用木柴铺出的小径和荒山野林的话,那么生活在其间的人也与当年的截然不同了。世代交替,孙子已经不能理解祖父,有时甚至连儿子都不能理解父亲。
儿孙辈不理解也不愿理解歌谣中涕泗横流地痛诉的那种贫困,不理解也不愿理解由迷信的传说、神话、不敢吱声的胆怯的儿童们的眼睛和吓破了胆的姑娘们低垂的睫毛所点缀着的那种贫困,不理解也不愿理解被香客们和精神不健全的人们的故事吓得毛骨悚然的那种贫困,不理解也不愿理解因为时时都觉得可怖的神秘就近在咫尺——就在森林中、湖泊中、朽烂的枯树中、老太婆的哭声中、用木板钉死了的弃屋中——时时都觉得奇迹就将出现而惶惶不可终日的那种贫困。“我睡眼迷离,迷离中藏匿着神秘,而你,罗斯[28],就沉睡在神秘里”[29]。
需要有恢宏、坚韧的心灵和对本国人民的伟大的爱,才能眷恋这些阴郁的农舍、哀歌以及灰烬和莠草的气息,并透过这种极度的匮乏看到被森林和荒山所包围的俄罗斯那种病恹恹的美。勃洛克的许多前人也看到了这种美。然而这个罗斯在消亡。勃洛克哀悼它,为它唱着挽歌:
啊,赤贫的芬兰罗斯[30]呀,
你将长眠的不是豪华的灵柩![31]
在勃洛克看来,一个新俄罗斯,一个“新美洲”,正在南方的草原上崛起。
不,不是拳曲的额发在那里迎风拂动,
不是五彩缤纷的旌节在草原上汇集,
那里耸立着的是工厂乌黑的烟囱,
那里嘶鸣着的是工厂尖利的汽笛。[32]
老一代的人对于新旧俄罗斯几乎同样熟悉。这种对俄罗斯的广泛知识,正是那一代人的财富。
如果不了解旧俄罗斯,不了解“楚德人[33]莫名其妙地搞出来的和默尼亚人[34]斤斤计较的”[35]那一切,不了解古老的农村,不了解在全国各地流浪的中了邪的香客,并且没有见到过库利科沃沙场[36]上被血光映红的晚霞,那就不可能了解新俄罗斯。[37]
勃洛克的爱情诗是巫术。就像一切巫术一样,这些诗是无从索解的,令人痛苦的。要谈这些诗几乎是不可能的。它们需要反复地加以诵读,反复地加以体味,每读一遍,都会感到剧烈的心跳,都会被诗歌催人泪下的音调烧灼得如醉如痴,而且还会诧异不止,这些诗怎么突然就印入了脑子,从此再也忘不掉它们。
这些诗歌,尤其是《陌生的女郎》和《旅馆》两首诗,在诗歌技巧上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种技巧使人骇然,觉得不可企及。大概就是在思索这些诗歌时,勃洛克向他的缪斯说:
比北方的黑夜更诡谲,
比金色的香槟更浓烈,
比茨冈人的爱情更短暂,
你那可怕的爱抚和慰藉……[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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