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着火车朝叶列茨驶去。车窗外绵亘不绝地闪过瘦弱的禾苗。风在铁皮的通风器内发出嗖嗖的啸声,驱赶着低压在地面上的乌云。我又阅读了一遍《先知伊里亚》,又阅读了一遍叶列茨县普列德捷钦斯克乡农民谢苗·诺维科夫那凄凉的故事。我竭力想探究出这个名副其实的奇迹是怎样创造出来的,用的是什么语言、什么魔法?创作出这样一篇简洁、洗练、有力、悲哀、辉煌的短篇小说无疑是一个奇迹。
在叶列茨我没有去住旅馆。当时我是个穷小子,住不起。整整一天,直到夜晚登上去叶弗列莫夫的回程车以前,我一直在城里走来走去,不消说,累得筋疲力尽。
那天高高的空中布满了彤云。出乎意料地下了一场迟来的小雪。风把雪从马路上卷走,**出被马蹄踩坏了的白乎乎的石板路面。
整个城市都是用砖砌成的。这种市容使人觉得有几分像城堡。街道的冷落也给人以这种感觉。我本来听说叶列茨一向是个熙熙攘攘的商业城市,现在见到这个城市这么冷清,不觉大为诧异。后来我才明白,叶列茨的冷落是战争的后果。
叶列茨一度也的确是一座城堡。蒲宁在《阿尔谢尼耶夫的青春年华》中曾经谈起过它:
……这座城市……以其悠久的历史自豪,它有自豪的充分权利:它是最古老的俄罗斯城市之一,位于伟大的黑土原野之中。这片半草原[49]处于那条战祸频仍的地带,越过这条地带,便是曩昔“野蛮陌生的土地”,在苏兹达尔公国[50]和梁赞公国[51]的年代里,它属于罗斯最重要的堡垒之列,据编年史讲,这些堡垒首先呼吸到了阴森可怖的亚细亚乌云所带来的风暴、尘土和寒气……
这段引文几乎每个字都以其质朴、准确和生动,给人以艺术享受。单单古老的城市呼吸到了亚细亚侵袭的风暴和寒气一句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这个句子栩栩如生地描画出了哨兵们如何打着呼哨报警,如何当当地用木槌敲着铁板,召唤合城军民到城堡的土墙上来御敌。
我在一所有花砖墁地的院落的男子中学前站了很久。蒲宁在这所中学里念过书。学校里很静,教室的窗户都关着,里边在上课。
后来我上集市广场去,广场上气味之多使我惊讶。有莳萝的气味,马粪的气味,陈年鲱鱼桶的气味,从正在为什么人举行葬礼的教堂洞开的大门内飘出来的神香的气味,以及果园内的腐叶越过高高的灰色栅栏散发出来的酸味。
我在一家小饭铺里喝饱了茶。饭铺门可罗雀,而且寒气逼人。从饭铺出来,我直奔城郊。离开车还有很多时间。
城郊有好几家黑魃魃的铁匠铺在冒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过了铁匠铺就是一长片光秃秃的牧场,一直延伸到低地。牧场上的天空是苍白的。牧场旁边是公墓的一溜围墙。
我信步走进了公墓。每当一阵风吹过,墓前那些瓷花圈上残损了的瓷制玫瑰花和生了锈的铁皮树叶就发出轻微的飒飒声和嘎嘎声。
有几处的十字架墓碑是铁铸的,塑有华丽的涡形装饰,油漆已经剥落。这些墓碑上镶嵌有椭圆形的金属镜框,框内发黄的照片已被雨水淋皱。
天黑前我回到了火车站。我一生中经常孑然一身,但是绝少像在叶列茨的那个傍晚那样痛苦地感到孤独和茫然。
在附近一幢幢房屋的四壁内,在温暖的房间里,人们在过着欢乐的、光明的,也可能是匮乏的、默默无言的生活。但是我却被排除在这些温暖的墙壁之外。我坐在三等车昏暗的候车室内,闻着煤油的臭气,只觉得寒气直从脚底往上钻。
每个人一生中都常常会碰到一些或是愉快或是伤心的巧合。我也碰到过。在叶列茨车站上的那个傍晚就发生过这种意想不到的巧合。
我在报亭买了一张当天的《俄罗斯言论报》。三等车候车室内光线昏暗得无法看报。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钱。够我到灯火通明的车站餐厅去喝杯茶,甚至还可以有一点儿余钱付给醉醺醺的侍应生作小费。
餐厅里有张桌子挨着一只装香槟酒用的白铜空桶。我就在这张桌子旁坐下来,打开了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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