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承认的是，此书写得极糟。勃朗特姐妹之前是家庭教师，文笔都不太好。有人甚至生造了一个词语“litératise”来戏称她们这种辞藻华丽、迂腐学究的文风。《呼啸山庄》的主要故事由书中的迪恩夫人娓娓道来，她是约克郡一名全职女仆，身份类似于勃朗特家的仆人泰比；尽管以会话的形式讲故事更为合适，可艾米莉却让她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表达自己。并没有人会这么说话。此处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我屡屡强调那场背信——假若可以如此命名——将是最后一次，以此来试图肃清所有关于此事的焦虑。”艾米莉·勃朗特似乎也意识到，不能拿这些迪恩夫人压根就不认识的词硬塞到她口中；为做解释，她让迪恩夫人在书中坦白，自己在工作的时候找机会读了些书，然而即便如此，她的语言仍然做作到令人发指：她从不看信，而是“念诵函札”；她从不寄信，而是“递送函件”；她从不离开一间房，而是“离身退下”；她管白天干的活儿叫“日间工作”；她“启动”而不“开始”。人们不会“大喊大叫”而是“声嘶力竭”；不会“倾听”而是“侧耳”。这位牧师的女儿拼了命想模仿一位大家闺秀写作，只可惜沦为矫揉造作，实在可悲。谁也不想让《呼啸山庄》写得太过优雅：文笔出众不见得是件好事。就像一幅早期的佛兰德斯油画，画面中的人物在埋葬耶稣，他们憔悴枯槁的形态流露出万分痛苦，似乎更添一分彻骨的恐怖和真实的残忍；同一情景，相比于提香优美的描绘，显得越发可悲可叹；同理，粗糙的文风别有滋味，反而莫名增强了故事中的紧张情绪。
《呼啸山庄》结构草草。这并不奇怪，因为艾米莉·勃朗特之前从未写过小说，她想讲一个复杂的、跨越两代人的故事。可这并不简单，考虑到作者需要将两代人和他们的故事统一起来，不能有所偏袒，使一方的风头盖过另一方。艾米莉做得并不算成功。凯瑟琳·欧肖去世后，整个故事的张力有所损失，直到后面几页充满想象力的情节开始出现。年轻时的凯瑟琳写得不太好，但艾米莉·勃朗特似乎不知道该把她塑造成怎样的形象；显然，她没有赋予她老年凯瑟琳所具有的热情和独立，以及遗传自父亲的愚蠢和软弱。年轻的凯瑟琳像个被宠坏了的愚昧、任性、无礼的人，让人无法同情她的遭遇。她是如何爱上小哈里顿的，书中并未详细说明。哈里顿更是个模糊的形象，我们只知道他性格阴郁，相貌英俊。我现在想，故事的作者不得不把数十年的时间压缩，好让读者大概了解个全貌，就像一眼看遍一幅巨幅壁画那样。艾米莉·勃朗特把统一的印象写成分散的故事并非刻意为之，但她一定琢磨过如何让故事连贯起来；她也许想到，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去解释这一长串的故事。这样做确实方便，但并不是她独创的写法。其缺点是当叙述者需要说的太多，便无法保持一种会话式风格，比如形容某处景物，正常人是不会在对话中这样说的。当然，有了说的人（迪恩夫人）就一定要有听的人（洛克伍德）。经验丰富的作家也许能找到更好的写作《呼啸山庄》的方式。但我相信既然艾米莉选择了以对话的方式展开情节，一定也有着自己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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