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想到她极端的性格、害羞到病态、沉默寡言的特点，采用这样的写法也是自然不过。不然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呢？有些人写小说，采用的是全知视角，好比《米德尔马契》或《包法利夫人》就是这样写成的。而如果换作艾米莉，她那不容妥协的道德观一定不允许自己把这种荒诞出格的故事，当成亲身经历来讲；假如她真的这样做了，怕是也回避不开希斯科里夫在呼啸山庄之外的经历——关于如何求学及挣钱。这段经历她写不出，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写。读者被迫接受的真相并不可信。另一种可能的写法是，迪恩夫人把故事告诉艾米莉，再由艾米莉本人以第一人称转述；但我想这种写法会过于暴露她敏感的内心。小说的故事一开始由洛克伍德叙述，之后再由迪恩夫人转述给洛克伍德，艾米莉在故事里藏得很深，就像戴了个双层的面具。勃朗特先生曾告诉盖斯凯尔夫人一件事，现在看来也许有一提的必要。勃朗特家的孩子小时候都很胆小，不敢在父亲面前表现出真实的自己，而他想看清这些孩子的天性，于是让他们一个个轮流戴上旧面具遮住自己的脸，这样就能放心大胆地回答他的问题了。当他问到夏洛特世界上最好的一本书是什么时，她回答：“《圣经》。”当他问艾米莉，他该怎么管教她捣蛋的弟弟布兰威尔时，艾米莉则回答：“和他讲道理，要是他不听，就拿鞭子抽他。”
艾米莉为何在这样一部充满能量、**四射、惊骇恐怖的作品中隐藏自己呢？或许是因为她在其中暴露了自己最隐秘的本能。她向心中那口孤独的深井望下去，深藏其中的秘密无法言说；可身为作家的冲动又让她想一吐为快。据说父亲曾给她讲过他小时候在爱尔兰的故事，她的想象力由此燃起；在比利时念书时，她开始阅读霍夫曼写的故事，回到牧师住所后，也常常坐在火炉边的地毯上，一只手抱着基珀读得入迷。我相信她从德国浪漫主义作家的故事里读到一分神秘、残暴和恐怖，这吸引着她性格中激烈的一面；但希斯科里夫和凯瑟琳·欧肖，则是她于内心深处发掘到的灵魂。也许她本人便是希斯科里夫，同时也是凯瑟琳·欧肖。把自己一人同时写进两个主角身上难道还不够奇怪吗？一点也不。每个人都不止一面；人人体内有多个角色共存，彼此追随，神秘共生；小说作者的独特之处即他可以把自己的多种性格和角色具象化，可悲剧在于，如果一个人物的性格在作者本人身上并不存在的话，即使再不可或缺也无法栩栩如生。这就是为什么《呼啸山庄》中年轻的凯瑟琳写得不好了。
我想艾米莉把自己全情投入到希斯科里夫这个人物中了。她给予他狂暴的怒火，冲动而无果的性欲，渴望却不得的爱情，还包括她的嫉妒和仇恨、残忍和虐害，以及对全人类的轻蔑。你们应该记得这样一幕：为了一点小事，她一拳打在基珀脸上，而她爱这只狗甚至多过爱其他所有人。艾伦·纳西还提起过另一件奇怪的事。“她喜欢带夏洛特去一些她不敢去的地方。夏洛特非常害怕陌生的动物，而艾米莉的乐趣就是领她走到跟前，告诉她自己刚才对某只小动物做了什么，并以夏洛特的恐惧为乐。”我想艾米莉是以一种希斯科里夫一般的男人气概、一种动物性的感情爱着凯瑟琳·欧肖；我想当她把自己当作希斯科里夫，对欧肖先生又踢又踹，抓起他的脑袋撞到铺路石上时，她笑了；当她以希斯科里夫的身份给了年轻的凯瑟琳一巴掌，狠狠羞辱她时，她笑了，就像嘲笑夏洛特的胆小那样。她在欺辱、痛骂、恐吓笔下人物时，有种解脱的快感，因为现实生活中她才是那个受欺负的人。而凯瑟琳则有两重面孔，即便她在希斯科里夫掌心苦苦挣扎，清楚他是只毫无人性的野兽，却从身体到灵魂彻底地爱着他，为他痴迷而疯狂；施虐的行为中隐藏着受虐的心理，她为他的残忍暴戾神魂颠倒。她觉得他们是同一类人，事实确实如此，我想他们都是艾米莉·勃朗特本人。“奈丽，我就是希斯科里夫，”凯瑟琳大吼道，“他一直在我脑子里：他不能让我幸福，甚至不能像我独自一人时那样幸福，可他就是我本人。”
《呼啸山庄》是一个爱情故事，也许是有史以来最古怪的故事，其中的诡异之处在于，故事里所有的恋人都保持着贞洁。凯瑟琳和希斯科里夫彼此深爱。埃德加·林顿在凯瑟琳眼中，只是个能宽容对待，有时也会被其激怒的人。有人好奇即使这两个人都很穷，但明明深陷爱河之中，为什么不选择私奔？有人好奇为什么他们直到最后都没有把自己交给彼此？也许艾米莉的成长环境让她把通奸看作不可饶恕的罪行，也许男女之间的**让她充满了厌恶。我觉得勃朗特姐妹都是迷人的女人。夏洛特虽长相平平，脸色苍白，还有个大鼻子，但她成名之前，还身无分文时就有人上门求婚，要知道当时的男人可是希望妻子能有一笔丰厚陪嫁的啊。美丽并不是女人唯一的魅力，事实上，真正的大美人往往令人敬而远之：你爱慕她，却不会被她打动。年轻的男人若是爱上像夏洛特这样难缠又挑剔的女人，恐怕唯一原因就是他被她的性魅力吸引住了，他们觉得她非常性感。夏洛特和尼科尔先生结婚时并不爱他；他在她眼中狭隘、教条、沉闷，远称不上聪明。从她的信里能清楚看出，直到婚后她才对丈夫有了改观，大概是因为两人都变得轻佻活泼了些。她爱上了他，他的缺点似乎就不那么显眼了。而对这种变化最合理的解释莫过于，她的性欲终于得到了满足。想必艾米莉的性魅力比起夏洛特来也不会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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