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尔教授已经证实，对《白鲸》的象征化解读有多么可笑和矛盾，而这种解读早已灌输到了并无恶意的大众的脑袋里。斯托尔言之凿凿，我不需多加赘言。但我想替评论家们说句话：小说家并不会复制生活，他只为实现写作目的来编排生活。他根据自己的独特个性，把交付给他的情节进行处理，描绘出一幅幅连贯的图案。但不同态度、兴趣和个性的读者，看到的图案都不尽相同。根据你的倾向和偏好，那白雪覆盖、直指苍天、宏伟壮丽的阿尔卑斯山，也许是人类渴望与上帝融合的象征；若你相信山脉的形成是地球深处剧烈碰撞而造成的，也许会把它视为人类最黑暗邪恶的欲望，埋伏在暗处，想要伺机毁灭他人；又或者，当你想要追赶思想的潮流时，可能会把它当作某种阴茎崇拜的符号。纽顿·阿尔温认为亚哈的象牙腿是“一物双关，既代表了他的不举，又象征恶意针对他的男性独立原则”，而白鲸是“父母的原型；既是父亲，也是母亲，只要她成为父亲角色的替代者”。埃勒里·塞奇威克宣称，正是由于象征主义，此书才堪称伟大，亚哈“通晓人情、善于思考、目的明确、虔诚信教，在造物主的神秘莫测前，依然坚持自我。他的敌人，莫比·迪克，是如此的神秘莫测。他并不是造物主，但他的公正却和宇宙中的法则或混沌并无二致，以赛亚虔诚地认为这公正是造物主的杰作。”李维斯·蒙福德把莫比·迪克作为邪恶的象征，亚哈与他的冲突正是善恶之争，而善最终被击败了。这样想颇有一定道理，也恰好符合了梅尔维尔喜怒无常的消极情绪。
寓言是不好驯服的一类野蛮动物；你可以抓着头，也可以抓着尾，而在我看来，似乎互相矛盾的解释也同样都有道理。为什么把莫比·迪克当成邪恶的象征呢？梅尔维尔的确通过叙述者伊什梅尔之口，讲述了亚哈为了向一头令他残疾了的蠢兽复仇，对它展开了疯狂的捕杀；但这只是他不得不采用的文学技巧。首先，已经有斯达巴克这样的人物来代表常理了；其次，在面对亚哈的固执决绝时，他需要某个人一起分担，甚至说与他感同身受，否则读者将很难相信这一事实。蒙福德教授所说的“虚无的恶意”就是莫比·迪克在遭遇攻击时的自我防卫。
Cetanimalesttrèsméchant，
Quandonl'attaque，ilsedéfend.
（这畜生实在可恶，我们进攻他，他就自我防护。）
白鲸所代表的为何是恶而不是善？他美丽超群、体形庞大、力量惊人，能在海里自由畅游。而亚哈疯狂而倨傲，残忍无情，一心只为复仇；他才是恶。等到最后的相遇来临，亚哈和他那一船“乱七八糟的叛徒，遇难得救的流浪汉和自相残杀者”彻底毁灭了，实现了正义的白鲸内心没有一丝波澜，神秘地消失在海水里，善终于战胜了恶。这种解释在我看来和其他的一样合理；别忘了，《泰比》便是对没有被现代文明腐蚀的野蛮人的赞颂，梅尔维尔以自然的生物为善。
所幸阅读《白鲸》的过程颇有趣味，你不必思考它是否具有寓言或象征意义。我已经重复说过多次：阅读小说不是为了启发心智，只图一乐罢了，要是没有乐趣还不如干脆不读。我们必须承认的是，梅尔维尔为了折磨读者，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他创造了一个诡异、新鲜而惊悚的故事，但情节又非常直白。它充满幻想的开头让人称赞，你的兴趣因此被吸引。书中角色一一登场，形象清晰鲜明，非常真实。随后情节开始紧张，节奏逐渐加快，你也越来越兴奋了。故事的**很有戏剧性。不知为何梅尔维尔有意牺牲读者的兴趣，总不时穿插介绍一些有关鲸鱼体型、骨骼和情感的章节。这实在莫名其妙，简直像某个在饭桌上讲故事的人，偶尔停下介绍其措辞的词源意义一样。蒙哥马利·贝尔金曾为某版《白鲸》写过引言，他认为，这是一个关于追捕的故事，而追捕的结局必须一拖再拖，梅尔维尔写这些章节的目的正在于此。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假如他当真以此为目的，那么在太平洋航行的三年里，他肯定见识过很多事，或者听了一些传说，这些大可以写进故事，效果也许更佳。我想，梅尔维尔写这几章原因很简单，他就像其他自学成才的人一样，对自己好不容易才学到的知识洋洋自得，忍不住要炫耀一番，好比在他的早期作品里，“把伯顿、莎士比亚、拜伦、弥尔顿、柯勒律治和切斯菲尔德，还有普罗米修斯和辛德瑞拉、穆罕默德和克利奥帕特拉、圣母玛利亚和天国美女、美第奇和穆斯林等等，随随便便用在自己的文章里”。
在我看来，这些章节的大部分还是可以愉快地读下来，但也无法否认它们确实偏离了主题，影响了故事的张力。梅尔维尔缺乏法国人所谓的l'espritdesuite（流畅灵感），说他的小说结构严谨，恐怕是愚蠢的观点。但他自成一派的写法源于其心中所想。随便你接受与否。他清楚得很，《白鲸》不是讨人喜欢的故事。他是个倔脾气，也许世人的无视、评论家的抨击和身边的种种不理解反而让他更加笃定地写自己所想。你必须要为他的精彩故事、频频出彩的语言、生动而刺激的情节描写、对美的微妙捕捉和神秘冥想中的悲剧力量，而忍受他的异想天开、他的糟糕品位、他的尴尬玩笑、他的句法错误；也许他就是这样糊涂，缺乏突出的逻辑天赋，但也正因如此才能在情感上让人印象深刻。亚哈船长邪恶而庞大的形象贯穿始终，并赋予本书独一无二的力量。你读到的有关这个人物的一切，都令你充满强烈的宿命感，而要想找到与之类似的感觉，只能去阅读希腊戏剧；要想感受如此惊人的力量，唯有一读莎士比亚。正是因为赫尔曼·梅尔维尔塑造了他这样的角色，《白鲸》才能在人们有所保留的情况下，依然称得上一本伟大巨著。
我曾反复重申，想真正了解一本伟大的小说，必须先认识它的作者。但至于梅尔维尔，则刚好相反。当我们一读再读《白鲸》时，似乎才能更可信、更确定地了解作者其人，这比研究他的生平经历和环境更有用。他的天赋才华被内心邪恶所摧毁，就像盛开后立即凋零的龙舌兰。一个忧郁而苦闷的人，因自己避而远之的天性饱受折磨；一个深知美德已不复存在的人，在挫折和贫穷中苦苦挣扎；一个渴望友谊的人，却惊觉友谊不过虚无一场。这就是我眼中的赫尔曼·梅尔维尔，一个让人同情的人。
[36]美国某些学校采用学季制（quartersystem），即一年分为春夏秋冬四个学季，每学季12周左右。
[37]英国著名的出版商。
[38]英国哲学家、联想主义心理学家、医师，代表作《人的心灵哲学演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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