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布耶礼拜天会来克罗瓦塞；福楼拜把这一周写好的东西读给他听，然后布耶再做点评。福楼拜大吼大叫，据理力争，而布耶则坚持立场，直到最后福楼拜听从他的意见，在他的坚持下删去多余的情节和无关的比喻，修改出错的注释。难怪这部小说的创作进度慢得像蜗牛。福楼拜在一封信里写道：“我用了整个周一和周二来写两句话。”这并不代表他两天里只写了两句话；他也许写了很多，但到头来只有两句话能让他满意。福楼拜觉得，写作的压力让自己精疲力竭。阿尔丰斯·都德相信，这是由于他有病在身，长期服用溴化镇静剂的缘故。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难想象他要花费怎样的力气，才能把脑子里的一堆想法，条理清楚地落实在纸上。我们知道，在《包法利夫人》中有一段发生在展览会上的精彩情节，福楼拜为此花费了大量的心血。书中，埃玛和鲁道夫坐在窗户旁。一名官员代表正在台上演讲。福楼拜在给路易丝·考雷的信里说明了此处的写作意图：“我必须把五六个人（谈话者）集中在一段会话里，同时包括其他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听众）；还得描写对话发生的地点、场景的氛围，描写人和事物的外貌，在一大群人里表现一对男女（因为相同的爱好和品位）开始对对方萌生好感。”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难题，实际上，福楼拜也完成得非常出色，但尽管这一段有二十七页，他竟用了整整两个月才写完。要是巴尔扎克用自己的风格来写，一周不到就能完成了。伟大的小说家，如巴尔扎克、狄更斯和托尔斯泰等，都富有我们所谓的灵感。而在福楼拜的作品里，灵感只是偶尔闪现，其他部分似乎都只来自他辛苦的工作、布耶的提点和建议，以及他自己的一丝不苟和敏锐观察。这并非在贬低《包法利夫人》；只是很奇怪，如此一本伟大的作品竟然是这样写出来，不像《高老头》或《大卫·科波菲尔》似的流畅自然，天马行空，反倒是纯粹靠推理得出。
我们不禁自问，福楼拜下了这样一番苦功夫，究竟离实现目标中的完美文体还差多少？不管多么精通这门语言，一个外国人总是不能对文体妄下判断：非母语者很难兼顾一种语言的细节、音律、节奏和微妙的差异，并恰当地使用。外国人必须采纳本国人的意见。在福楼拜去世后，法国有一代人高度赞扬他的文体风格；而现在这种风格却少有人推崇了。如今的法国作者认为它缺少自发性。如我之前所说，福楼拜对“写作内容必须和日常说话一样的新准则”怀有恐惧之情。诚然，人宁可说的像写的，也不能写的像说的；但想让写作内容具备生命力和活力，只有让他以当下的说话风格为基础。福楼拜是外省人[34]，文章里经常出现方言土话，让主张语言纯正的人大为不满；但我认为对外国读者来说，除非有人给他指出来，否则他是不会发现的；他也注意不到福楼拜或其他所有作家偶尔犯下的那些语法错误。少有英国人——不论能多么轻松自在地阅读法语——能发现以下片段中的语法错误：Nimoi！, quoiqu'illuifaudrasuivreleaautresaurisquedepasserpourunJésuite.而知道如何改正的人，恐怕就更少了。
法语习惯修辞，英语强调意象（这两个国家的人也因此截然不同），福楼拜的文体基础便是修辞。他大量，甚至于过度使用三分句式，即一个句子分为三部分，按照惯例，每部分的重要性依次递增或递减。这是一种达到文体平衡的简单有效的方法，在演说中的应用尤其充分。下面是来自伯克的一个例子：“他们的愿望应该被重视，他们的意见应该被尊重，他们的利益应该被持续地关注。”使用这类句子所带来的风险，有一项连福楼拜也没有避开，即当它出现过频时，语言将显得单一而缺乏变化。福楼拜在信中写道：“我要被书里的明喻吞没了，就像是人被虱子搞得坐立难安。我一直在想办法去掉这些比喻，但文章里还是遍地都是。”评论家曾说，福楼拜书信里的明喻都是自发而生的，而《包法利夫人》中的明喻却太刻意，结构过于工整，不够自然。这里有一个很好的例子：查尔斯·包法利的母亲要来看望埃玛和她的儿子，“Elleobservaitlebonheurdesonfils, avecunsilencetriste, commequelqu'underuiné quiregarde, à traverslescarreaux, desgensattablésdanssonanciennemaison.”[35]这句话写得很妙，但其中的明喻太显眼了，以至于会使读者的精力从故事氛围中分散出来；明喻的目的，本是为了语气的加强，而非削弱。
据我研究，如今最好的法国作者都会有意避免修辞。他们想要尽可能简单自然地表达想法，不用三分句式。他们逃避使用明喻，如福楼拜所说，就像在躲着害虫一样。我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们不赞同福楼拜的文体，至少是《包法利夫人》中使用的文体。福楼拜在写《布瓦尔和佩库歇》时，已经摒弃了修辞和装饰用语；所以，比起福楼拜伟大小说里的做作风格，他们更喜欢他书信中的自然随意、流畅生动。当然，这只是人们一时的喜好，并不能因此评判福楼拜的文体好坏。文体可以如斯威夫特一般质朴，如杰里米·泰勒一般花哨，如伯克一般华丽浮夸；每一种都是好的，只看个人的爱好选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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