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姆》于1847年出版,同年,他和大法官肖的独女伊丽莎白成婚,妻子的家族和梅尔维尔家相识已久。这对年轻夫妻搬到了纽约,住在第四大道103号艾伦·梅尔维尔(二哥)的房子里,和妹妹奥古斯塔、范妮、海伦同住。这三个年轻姑娘为何离开母亲,搬离兰辛堡,我们不得而知。赫尔曼开始埋头写作。1849年,此时正是他新婚两年,长子马尔科姆诞生数月,他再次穿越了大西洋,只是这次是以船客的身份去和出版商会面,安排关于他在“美国号”护卫舰上航行生活的新书《白外套》的出版事宜。他从伦敦到了巴黎,又去了布鲁塞尔,沿着莱茵河一路向北。他的妻子在其枯燥的备忘录里这样写道:“1849年夏,我们还在纽约。他写了《雷德伯恩》和《白外套》。同年秋天,我们去往英国,出版以上两本书。出版情况不甚满意,而思乡心切,于是便匆匆赶回家。几位显要人士想阅读他的航海日记,纷纷发出邀请,其中包括拉特兰公爵,请我们去贝尔沃城堡待一周,但我们都拒绝了。我们去了匹兹菲尔德,1850年夏再次登船。秋天搬到‘箭头农场’,这是1850年10月。”
“箭头农场”是梅尔维尔给匹兹菲尔德一处农场起的名字,他向大法官借钱买下这里,带着妻儿和妹妹在此定居。梅尔维尔夫人以其一贯实事求是的风格,在日记里写道:“《白鲸》(或称《莫比·迪克》)的写作实在不如人意——他在桌子前一坐就是一天,什么也写不出来,直到下午四五点钟——天黑后骑着马去村子里——早上早早就起床,吃早饭前先去外面散步——有时劈柴作为锻炼。我们都很担心他的健康问题,这是1853年春。”
梅尔维尔住在箭头农场时,发现霍桑就住在附近。他对这位前辈作家的崇拜之情堪比情窦初开的少女,让内敛保守、不善言辞、以自我为中心的霍桑不知所措。他给霍桑写的信充满着**:“认识您以后,我在离开这世界时,也会比过去更知足。”他在另一封信里写道:“与您相识给我带来的改变,比不朽的《圣经》还要重要。”一天晚上,他骑马到雷诺克斯的红房子和霍桑聊天——似乎后者并不情愿——大谈“上帝、未来和一切超越人类眼界的事情”。两位作家谈天说地的时候,霍桑夫人就在小桌旁缝补,她在给母亲的信里这样描述梅尔维尔:“我不确定此人是否称得上伟大……他真实而善良,是个有灵魂有头脑的人,把生活看得很透;诚恳、真挚、恭恭敬敬;性格温和谦逊……他的眼光非常独到;最令我吃惊的是,此人的眼睛并不大,也不深邃。但他似乎一切都看得很准,我怎么也想不通,他的一双小眼睛是怎么做到这点的。这双眼睛并不犀利,怎么看也不算出众。他的鼻子倒是笔直好看,嘴巴富有情感和表现力。他个子很高,腰板挺直,一副无忧无虑、勇敢果断的气质。聊天时,他充满精力,不停比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毫无气质和风度可言。有一次,他忽然一改平时的活泼,从那双我不太喜欢的眼睛里流露出沉静的深情,内敛而黯淡,让你感到他正在沉思眼前的问题。这种古怪慵懒的眼神独有一种特殊的力量,似乎并不能看穿你,却能把你代入其中。”
霍桑离开了雷诺克斯;这段友情—— 一面是梅尔维尔的迫切深情,一面是霍桑的冷淡疏离——也走到了尽头。梅尔维尔把《白鲸》一书献给了霍桑。他读完此书的回信已经找不到了,但从梅尔维尔的信里推断,他似乎猜到霍桑并不喜欢这本书。大众读者和评论家也是如此;随后出版的《皮埃尔》更是反响不济,遭到了轻蔑的抨击。梅尔维尔写书没赚到什么钱,但他既要养活妻子和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可能还要负担三个妹妹的生活。从他的书信中能看出,在自己田里干农活,并不比在匹兹菲尔德的叔叔那儿种地,或在莫里亚岛上锄土豆更合他的胃口。事实上,他一直讨厌做体力活:“看看我的手——手掌上的四个水泡,都是这几天被锄头和斧子磨出来的。今天早晨下着雨,我待在家里什么活也干不了。真是太快活了……”一个双手细皮嫩肉的农夫是不大可能靠种地填饱肚子的。
梅尔维尔的岳父似乎定期会在经济上资助这一家人;他虽然心地善良,但也颇有头脑,也许正是他劝说梅尔维尔另谋一条生路。为了给他找工作,家里动用了不少关系,但都失败了;他只好继续写作。后来大病一场,大法官再次出手相救;1856年,梅尔维尔出海去了君士坦丁堡、巴勒斯坦、希腊和意大利,回程时靠给人上课挣了一点钱。1860年,他开始了最后一次航行。他驾驶着由最小的弟弟汤姆指挥的一艘与中国的贸易快船“流星号”,绕过合恩角,前往旧金山;以他喜欢冒险的性格来看,他很可能借此机会去远东游上一圈,但出于某种未知原因,也许是他受够了自己的弟弟,也许是弟弟忍耐不了他,总之他在旧金山下船回了家。有那么几年的时间里,梅尔维尔一直处在赤贫当中。1861年,大法官离世,留给女儿丰厚的遗产;他们决定离开箭头农场,从富裕的哥哥艾伦那儿买了一套纽约的房子,并把箭头农场交给他作为一部分房款。这栋房子位于东二十六街104号,梅尔维尔之后一直住在这里。
据雷蒙德·韦弗记录,此时的梅尔维尔如果一年靠版权能赚一百美元就很不错了。1866年,他设法找到一份海关检查员的工作,每天有四美元薪水。第二年,长子马尔科姆在自己房间中枪,不知是想自杀还是一场意外。次子斯坦威克斯离家出走,下落不明。梅尔维尔海关小职员的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年;后来妻子从哥哥萨缪尔那儿继承了一笔遗产,他就退休了。1878年,梅尔维尔的舅舅甘斯沃尔特掏钱给他出版了一部名为《克拉瑞尔》的长诗,足有两万多行。在他去世前不久,还创作或重写了一部叫《比利·巴德》的中篇小说。1891年,梅尔维尔逝世,终年72岁,很快就被世人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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