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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部小说及其作者_(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著;张乐译(Ⅲ) 第(2/2)页

她早上起得比别人都早,在年老体弱的女佣泰比下楼前,先把一天最脏最累的活儿都干完。她负责熨烫衣服,家里的饭大多都是她做。她会烤面包,面包的味道相当不错。手底下揉着面团,不时看几眼支在面前的书。“和她一块在厨房干活的人,就是那些被叫来帮忙的女孩,还记得她手边放着一沓纸和一支铅笔,灵感一来就放下手头的活在纸上匆匆记上几笔,再重新开始干活。她对这些女孩一直很友好——她似乎很开心,快活得像个男孩子!温柔和善,带着点儿男人气概,”知情人士这样说道,“但在陌生人面前她显得非常害羞,如果肉铺的男孩或是面包店的男人走到厨房门口,她就像只小鸟一样躲进门厅,直到听见他们离开时鞋钉一路叮叮当当的声音。”村里人说她“更像个男孩子”,“她在草地上散步,朝着小狗吹口哨的时候,看上去懒洋洋的,像个男孩”。她不喜欢男人,甚至对父亲的助理牧师都爱搭不理,但有一个例外,这就是威廉·惠特曼牧师。人们说他年轻英俊,能言善道,机智诙谐;而他“长相、行为和品味都有点像个女孩”。勃朗特姐妹偷偷喊他西莉亚·阿米莉亚小姐。艾米莉和他关系很好。原因不难想象。梅·辛克莱在其名为《勃朗特三姐妹》的书中,每每提到艾米莉都会用“阳刚”来形容。罗摩·威尔森说起她时,曾质疑道:“那个孤独的父亲在女儿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吗?他是否意识到,艾米莉是除了他之外,家里唯一一个男性角色?……她早就知道自己性格中藏着一个男孩,随后这个男孩长大成了男人。”夏洛特小说里的雪莉被认为是以艾米莉为原型;奇怪的是,雪莉的家庭女教师竟然因为雪莉总把自己说成个男人而责备她。女孩子很少会这样,我们只能猜测这是艾米莉本人的习惯吧。当时的人可能理解不了她的性格和行为,但放到现在就不难解释。毕竟在当时,同性恋不是一个像现在这样可以拿出来讨论的话题;人们谈之色变,但它确实存在,不分男女。很有可能艾米莉本人和她的家人、家人的朋友(我之前说过,她自己没什么朋友)都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奇怪。

盖斯凯尔夫人不喜欢她。有人告诉她“艾米莉不尊重任何人;她只喜欢动物”。她爱小动物爱到发狂。别人送给她一只叫“基珀”的斗牛犬,关于它,盖斯凯尔夫人讲过一个奇怪的故事:和朋友在一起时,基珀会展现其天性中忠诚的一面;但如果有人拿棍子或鞭子抽它,就会激起它残暴的兽性,朝那人的喉咙扑去,死死咬着,直到他奄奄一息。基珀在家里最大的缺点是,喜欢偷偷溜上楼,在收拾整齐、铺了白色床单的**,惬意地伸伸它结实的褐色小腿。但牧师住所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基珀这个坏毛病很招人讨厌;艾米莉在女佣泰比的抱怨下,说好如果它再跑上床,不管别人怎么警告,也不管它性格多么残暴,一定亲自狠揍它一顿,让它不敢再犯。后来,秋天的一个傍晚,天渐渐擦黑,泰比一半得意、一半颤抖,怒气冲冲地跑来告诉艾米莉,基珀又躺在家里最好的那张**,美滋滋的,快睡着了。夏洛特看见艾米莉脸色苍白,嘴唇紧绷,但她不敢开口打扰;每次艾米莉面无血色,眼睛像这样发亮,嘴唇像石头一样紧紧闭着时,谁都不敢上前和她说话。她走上楼,泰比和夏洛特留在楼下的走廊,天快黑透了,整个走廊满是暗影。过了一会儿,艾米莉下楼来,身后拽着一脸不情愿的基珀,它两条后腿拖着地板以示反抗,但被抓着脖子,一直恶狠狠地低声嘶吼。旁观的人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害怕打扰到艾米莉,以至她一不小心被这只暴怒的畜生攻击。她撒开手,让它待在楼梯底下一个黑暗的角落;她没时间去找棍子或鞭子,恐怕会被它逮着机会扑向自己的喉咙——她一拳打在它凶残的红眼睛上,还没等它跃起回击,就骂骂咧咧地连击几拳,直到它的眼睛都肿了起来。随后,艾米莉又亲自把这只被揍到半瞎、目瞪口呆的小兽领回狗窝,敷了敷它被打肿的脑袋,精心地照顾它。

夏洛特这样形容她:“显然,她性格冷酷,精力旺盛;但假如能像我所期望的少一些任性,多听听别人的意见,那么即使她不完美,也绝对是个好人。”艾米莉情绪不定,姐妹们都挺怕她。从夏洛特的书信里,我们发现她经常被艾米莉搞得又糊涂又生气,而且她根本不知道《呼啸山庄》是怎么写出来的;她不知道她的妹妹创作了一部具有惊人原创性的作品,和这部作品相比,她自己的小说都只能算稀松平常。夏洛特对此深感后悔。等这本书再次出版时,由她负责编辑,“我逼着自己从头读到尾,这是妹妹去世后我第一次翻开它,”她写道,“这本书的力量让我对它刮目相看;但我又很痛苦:作为读者,从书里得不到一丝一毫纯粹的快乐,每一缕阳光都是从阴云的间隙倾泻而下;每一页都充斥着强烈的紧张情绪。作者似乎对此并无意识。”“如果朗读她的小说时,听众被其中堕落而迷失的灵魂、无情而残酷的人性吓得瑟瑟发抖;如果有人抱怨,听了这些栩栩如生的恐怖情节,晚上无法入睡,白天魂不守舍,那么埃利斯·贝尔一定不能理解这些读者,还会觉得他们是在故弄玄虚。如果她还活着,她的思想会自行长成一棵大树——高耸、笔直、茂密——绽放灿烂美丽的花朵,结出红润饱满的果实;但她只借以时间和经验的帮助,不肯接受其他任何人的建议。”大家普遍认为,夏洛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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