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维尔阅读随意,但涉猎广泛。他似乎对十七世纪的诗歌、散文作家格外着迷,人们推测也许他从这些人身上,找到了某些和自己的古怪性情相符合的东西。他们对梅尔维尔的影响究竟有害或有利,只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他小时候没怎么受过教育,一般这种情况下,成年后也难以吸收接触到的文化。文化并不像一套现成的衣服,穿在身上就好;它是一种培育人格的养分,好比人在长身体时吃的食物一样;文化不是点缀辞藻的修饰,更不是拿来炫耀的资本,它是一种得来不易的、丰富灵魂的方式。
梅尔维尔当时正在进行一种危险实验。他为创作《白鲸》,使用了一种以十七世纪作家为参照的写作风格。一切顺利的话,这种风格会令人印象深刻,充满诗意的力量;但说到底还是一种对风格的模仿。这样说并非在贬低它。仿作也会有伟大的美感。公元前一世纪的雕塑《米罗的维纳斯》正是如此;同样还有后来的罗马雕像《挑刺的少年》。它们一开始都被认为出自公元五世纪中期雕塑家之手。伟大的西耶那画家杜乔,其风格是以十二世纪初期拜占庭绘画为参照,而非两个世纪后与他同时代的拜占庭绘画风格。然而,当一个作家试图模仿时,他便很难在实践中达到连贯。约翰逊博士的老校友爱德华先生认为,正如心情太过愉悦,则不好推究哲学;创作仿古作品,也经常会受现代用语的打扰。“想完成一部宏伟巨著,”梅尔维尔写道,“就必须选择一个宏大的主题。”显然,他认为还要给配上一个宏大的风格。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曾宣称,梅尔维尔没有耳朵;我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梅尔维尔的文字很有旋律感,善于掌握句子的平衡,不管语句多长都能节奏恰当。他喜欢夸张华丽的辞藻,用到的庄重词汇也时常带有一种壮丽的美感。但有时,这种倾向容易让他走上“赘述”的歧途,当他说到“浓荫遮日”时,其实指的只是“阴影”;可你无法否认,前者的声韵的确更丰富。有时,我们忽然卡在诸如“仓促的匆忙”一类反复用词中,但却敬畏地发现,原来弥尔顿也曾这样写过:“他们兴致颇高,急忙仓促赶去了。”偶尔,梅尔维尔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使用一个普通的词语,并往往能获得令人欣喜的新奇效果。即使你认为他的一些用法已经让人忍无可忍,也不该冒昧用“仓促的匆忙”来指责他,他就是有权这样来写。如果他形容“redundanthair”(多余的毛发),你也许联想到的是少女嘴唇上的绒毛,而不是年轻男士的头顶;但假如你查阅字典,就会发现“redundant”的第二个意思是“茂密”,弥尔顿就写过“redundantlocks”(茂密的头发)。
梅尔维尔在《白鲸》中使用的写法,难度在于通篇都要保证一定的修辞水平。内容要符合风格。作者不得感情用事或刻意幽默。但梅尔维尔却经常两种都占,让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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