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让我们重回旧题。这对好友从东边旅行回来后,马克西姆·杜坎已在巴黎定居,买下一部分《巴黎半月刊》的股份。他来克罗瓦塞请福楼拜和布耶写东西。福楼拜去世后,杜坎出版了两本厚厚的回忆录,名为《文学回忆录》。所有写过福楼拜的人都从这套书里借鉴了很多,但他们似乎非常忘恩负义,对本书作者傲慢无礼。在这套书里,杜坎写道:“作家分为两类:其中一类视文学为方法,另一类视文学为目的。我属于,且一直以来只属于前一类;除了热爱的权利以外,我从未对文学有过多要求;除了尽可能做到最好以外,我从未指望在文学上有过高造诣。”马克西姆·杜坎所属的那类作家,一直占据着绝大部分。他们是一群爱好文学的人,往往颇有天赋、品位、文化和技巧,却缺少创作的能力。年轻时,尚能写出不错的诗歌或平庸的小说,但不久后,就转而从事对他们来说更轻松的事业了:评论书籍,或成为文学杂志的编辑;给已逝作家的选集写序言,为显赫伟人作传记,或写些文学相关的文章等等;最后,就像杜坎一样,写一本自己的回忆录。他们在文学界的作用很大,因为文笔优雅,其作品通常顺畅好读。我们没有理由像福楼拜一样对杜坎嗤之以鼻。
据说杜坎特别嫉妒福楼拜,我认为这种说法有失公允。在回忆录里,他写道:“我从未有过高看自己,甚至把自己和福楼拜相提并论的想法,也从未质疑过他优秀。”没有人能比杜坎更客观公正了。福楼拜还在读法律时,这两个住在拉丁区的小伙子就非常要好了;他们一起去便宜的馆子吃饭,在咖啡馆里没完没了地聊着文学。后来,两人去近东旅行,在地中海上晕船,在开罗喝得酩酊,甚至逮住机会一起下妓院。福楼拜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他无法容忍与其相悖的意见,性格易怒而傲慢。尽管如此,杜坎还是真的喜欢他,并认为他是个杰出的作家;但他太了解福楼拜了,不可能看不到他的缺点。福楼拜的崇拜者们尊重他的人性,而杜坎对这位青年时期好友的尊重却不在于此。因此,这个可怜的人受到了福楼拜崇拜者的残酷抨击。
杜坎认为他的老朋友住在克罗瓦塞是个错误的选择;他在无数次前去探望时,劝说福楼拜搬来巴黎,这样能见到更多人,结交首都的文人、学者,和其他作家多多交流,拓宽自己的思想。表面上看,这个建议很有道理。小说家必须生活在他的素材里。他不能等着经历找上门,只有亲自去寻找它。福楼拜的生活圈子很窄。他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唯一和他来往密切的女人只有他的母亲、埃莉萨·施莱辛格和“缪斯”女士。但他鲁莽又傲慢,痛恨别人干涉自己的生活。然而,杜坎偏偏弄巧成拙,从巴黎写信来告诉他说,要是他再这样封闭地生活,大脑迟早会软化掉。这话激怒了福楼拜,让他从此怀恨在心。杜坎的话显然不太得当,因为福楼拜一直担心癫痫发作会让他的大脑出现类似的退化。而他给路易丝的一封信里也写过,再过上四年,他可能就变成傻子了。福楼拜给杜坎回了一封充满怒火的信,信中说现在的生活最适合自己,他看不起的只有那些在巴黎文学界滥竽充数的低等文人。友谊的裂隙就此而生,即使后来这对老友冰释前嫌,但再也回不到推心置腹的程度了。杜坎是个活跃且精力旺盛的人,他确实很想跻身当时的文学圈子;但这种愿望只招来了福楼拜的厌恶。“他再也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了。”福楼拜如此写道。之后的三四年间,每每提及杜坎的名字,他都难掩轻蔑的态度。他觉得杜坎的作品下流卑鄙,风格让人反感,借鉴其他作家的行径尤其可耻。但他看到杜坎在杂志上刊登布耶写的关于罗马的三千行长诗时,心里又很高兴,等《包法利夫人》结稿后,还答应让杜坎在《巴黎半月刊》上连载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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