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发病对福楼拜的家人来说也许并不惊奇。据说他曾告诉莫泊桑,他十二岁时就曾有幻觉和幻听。十九岁时的外出旅行有一位医生做伴,他的父亲后来才承认让他换换环境也是治疗的一部分,这也许说明他当时已经有发病的迹象了。福楼拜一家的日子虽然阔绰,但土里土气、无聊乏味、朴素节俭:很难相信他们把孩子送去旅行,还配着一个医生,而原因仅仅是他通过了每个法国学生都要参加的考试。福楼拜从小就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人不太一样,也许正是这种神秘的疾病让他变得忧郁消极,甚至影响了他的神经系统。总之,他现在不得不面对事实,忍受疾病之苦,和无法预期的癫痫发作,他必须要改改自己的生活方式了。他决定放弃法律——也许他本身就乐意这样做,并终生不娶。
1845年,福楼拜的父亲过世;两三个月后,他最喜欢的唯一的姐姐——卡罗兰,因生女儿难产而死。福楼拜和姐姐从小就黏在一起,直到姐姐结婚,两人依然是最亲密的朋友。
福楼拜医生在去世前不久,买了一处位于塞纳河畔,名叫克罗瓦塞的房产。这幢房子由石头建成,距今已有二百年历史,房前有露台,还有一个临河而立的亭子。他的遗孀和儿子居斯塔夫,以及卡罗兰的女儿住在这里;大儿子阿希尔已经结婚,继承了父亲生前在鲁昂医院的职位。福楼拜在克罗瓦塞一直住到去世。他从年轻时就开始偶尔写点东西,如今受疾病所折磨,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便下了决心全身投入文学事业。他在一楼有一间宽敞的工作间,窗子面向塞纳河和花园。他的生活井然有序。每天十点起床,读读来信和报纸,十一点时简单吃顿午餐,然后去露台闲逛或坐在亭子里读书读到一点钟。一点时,他开始工作,直到晚上七点吃晚餐,餐后在花园散步,再回去工作至深夜。除了个别朋友外,他再不接见任何人,只是偶尔请朋友来做客,讨论工作的问题。他的好友有三个:阿弗雷德·勒·普瓦凡,比福楼拜年长,是他的家族挚友;马克西姆·杜坎,在巴黎读法律时认识的朋友;和靠在鲁昂教拉丁语和法语勉强维生的路易·布耶。他们都对文学很感兴趣,布耶还是一名诗人。福楼拜是个情感细腻之人,对朋友忠心耿耿,但占有欲很强,对人过于严格。当得知他非常尊敬的勒·普瓦凡娶了莫泊桑的女儿时,他简直要气疯了。“这对于我,”他之后抱怨道,“就像一个主教的丑闻对其信徒的打击一样巨大。”我下面还要再讲讲关于马克西姆·杜坎和路易·布耶的故事。
卡罗兰去世时,福楼拜为她的脸和双手制了模型,数月后前往巴黎,找到当时大有名气的雕塑家普拉蒂耶,请他为她塑像。在普拉蒂耶的工作室里,他遇见一个叫路易丝·考雷的女诗人。这样的女人,在文坛并不罕见,她们以为靠着不断折腾就能弥补天赋的不足;而在其美貌的加持下,也多多少少在文学圈子里站住了脚跟。考雷举办的沙龙有很多名流光顾,人称“缪斯沙龙”。她的丈夫,西伯利特·考雷,是一名音乐教授;她的情人,维克多·库辛,是著名的哲学家和政治家,两人还生了一个孩子。路易丝·考雷把一头秀发编成小卷,修饰脸型;声音温柔而充满热情。她说自己三十岁,实际上还要大一些。福楼拜当时二十五岁。四十八小时后,经过几次因为他的兴奋和害羞引起的小小意外,他成了考雷的情人。他当然不会取代哲学家的位置,尽管据她所说,两人的感情已经进入了柏拉图阶段,但他仍然是她所认可的情人。三天后,福楼拜扔下哭哭啼啼的路易丝,返回克罗瓦塞。当天晚上,他给她写了一封信,这是后面一连串古怪至极的信里的第一封,也许是一个男人能写给情妇最离奇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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