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条件刚一好转,狄更斯夫妇就搬进了新家。这是一处位于新潮社区的房子,他们还专门从著名的家具公司购置了全套的客厅、卧室家具。地板上铺设了厚厚的毯子,窗户上挂着坠有花穗的窗帘。家里请了一位好厨子、三个女仆和一个男仆;买了一驾四轮马车。夫妇二人办了很多场宴会,名流贵族纷纷前来捧场。连简·卡莱尔[29]都吃惊于宴会的阔气铺张,杰弗雷勋爵在给朋友科伯恩勋爵的信里提到了自己去新房子赴宴的事,“对于一个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且刚刚富裕起来的男人来说,这种宴会未免也太奢华了些”。狄更斯的性格本就慷慨,喜欢扎在人堆之中,再考虑到他贫寒的出身,现在想靠奢侈一把来取乐也是很正常的。但奢侈就意味着要花钱。他的父亲、他父亲一家和妻子的娘家人都不停地问他伸手要钱。而之所以创立第一本文学杂志《汉弗莱老爷的钟》,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填上巨大的家庭开支,为了给这本杂志开个好头,他在其中开始连载自己的小说《老古玩店》。
1842年,狄更斯把四个孩子托付给凯特的妹妹乔治娅·霍加斯照顾,自己带着凯特去了美国。他此行享受到的尊贵待遇在其他作家身上可谓从未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但美国之行却并不顺利。一百年前的美国人虽说已准备好向欧洲人开炮,却对针对自己的批评异常敏感。一百年前的美国报纸侵犯起那些可以被当作“新闻”的可怜人来,丝毫不留情面。一百年前的美国社会不放过任何舆论狂欢的机会,但凡有外国名人不愿意被当成动物园里的猴子对待,他们就视之为天赐的机会,在聚光灯前大肆宣扬这些人傲慢无礼、狂妄自大。一百年前的美国是一片言论自由的大陆,但前提是这些言论不会侵犯他人脆弱的感情和利益;人人都有权发表自己的观点,但前提是这些观点必须与别人的相同。查尔斯·狄更斯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因此犯下了大错。国际版权法的缺失不仅让英国作家在美国市场赚不到一分钱,还令美国的本土作家也苦不堪言,因为这种情况下出版商更倾向于出版英国作家的书,他们不需要支付任何版税就能出书。可即便如此,狄更斯在接风宴上关于此话题的演讲还是欠缺考虑了。当时现场的反应十分剧烈,美国报纸形容他“一点都不像个绅士,反而是个追求蝇头小利的无赖”。尽管他的崇拜者们把会场围得水泄不通,且前往费城的时候他和想见自己一面的人们握手握了整整两个钟头,但同时他的戒指和钻石胸针、花哨的马甲都引来了如潮恶评,一些人说从他的行为举止中丝毫看不出良好教养。不过他为人自然而不做作,以至于到最后大家都纷纷被其年轻又清秀的外表和生动活泼的性格吸引了。他结交下几名好友,一直到去世前都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在多事而疲乏的四个月后,狄更斯夫妇终于回到了英国。孩子们此时已经离不开他们的乔治娅小姨了,这对精疲力竭的夫妇于是再请她与他们一家同住。乔治娅那年十六岁,正是玛丽搬去弗尼瓦尔旅馆和当时新婚不久的夫妇同住的年纪,她们姐妹俩长得很像,从远处看甚至会把她认成玛丽。两个人实在太像了,狄更斯曾写道:“我跟凯特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候,隐隐觉得此情此景似乎是一场刚刚清醒的忧郁的梦。”乔治娅长得也很漂亮迷人,行事作风谦虚低调。她颇有几分模仿天赋,经常逗得狄更斯捧腹大笑,一来二去,狄更斯对她的依赖越来越深。他们经常一起散步,他还会和她讨论自己的写作灵感。她渐渐成为他最得力、可靠的写作助理。狄更斯的生活方式支出太大,很快他就债台高筑,苦不堪言。于是他决定举家搬迁到意大利(当然带上了乔治娅),那里的生活便宜一些,方便控制开销。他们在意大利待了一年,主要生活在热那亚。虽然他走遍意大利,到处游览,可因为性格保守、文化不通,所以并未在旅行中收获精神上的感悟,他还是那个典型的英国游客。在尝到旅居国外的甜头后(不仅快活,还能省钱),狄更斯开始长期留在欧洲大陆生活。乔治娅作为家庭成员之一也跟着他们一起。有次他们计划在巴黎多待一阵,乔治娅就和查尔斯先行前往,等找到合适的公寓,打点好一切后才把留在英国的凯特接过来。
凯特的性格温和恬静,略带忧郁气质。她适应能力不强,不喜欢跟着查尔斯东奔西跑,也不喜欢陪他出席那些宴会或由她自己担任女主人的宴会。她笨拙莽撞,神色黯淡,言行愚蠢,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那些一心想和我们伟大的作家攀谈一番的大人物们都不得不忍受他愚蠢而无趣的妻子。最让她受不了的是有些人总是不把她当回事。做知名人士的贤内助可不简单,除非有圆滑的技巧和十足的幽默感,否则是不太可能做好的。如果缺少以上品质,那就必须非常非常爱自己的丈夫,并且发自内心地崇拜他,直到觉得所有人对他比对自己更感兴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还要足够聪明,确信他一直爱着自己并借以**,相信他在外面不管如何拈花惹草,最终都会为了舒适和安稳的生活而重回自己的怀抱。凯特似乎从未爱过狄更斯。两人订婚后,狄更斯曾在一封书信里痛斥她的冷漠无情。她嫁给他,也许是因为在当时婚姻是女人的唯一事业,又或许作为八个女儿中的大姐,迫于父母压力才不得已接受一桩能够保障其未来生活的婚事。她是个善良温柔的小人儿,但完全无力履行一个身份显赫的丈夫所强加于她的责任。十五年的婚姻生活,十个孩子,四次流产。她有孕在身时,就由妹妹乔治娅陪同丈夫一起旅行,参加宴会,并渐渐取代她的地位在家里招待客人。也许凯特对此痛恨在心吧,只是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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