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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部小说及其作者_(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著;张乐译(Ⅴ) 第(1/4)页

在司汤达最著名的两部小说中,《巴尔马修道院》更好读一点。我想圣佩韦说得没错,他书中的角色的确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男主人公法布里斯和女主人公科莱丽娅的形象都很模糊,在书中的作用也有些被动;但莫斯卡伯爵和圣塞韦里诺伯爵夫人反而写得丰满鲜活。泼辣而**的伯爵夫人的形象堪称人物描写中的杰作。《红与黑》则是更突出、更新颖、更重要的一部作品。正是因为它,司汤达被左拉誉为自然主义学派之父,布尔热和安德烈·纪德也认为他是心理小说的开创者。

和大多数作家不同,不管批评来得多么恶毒,司汤达都能欣然接受;更了不起的是,当他把书稿寄给朋友求教后,经常能收到大量修改的意见,他则毫不犹豫地照单全收。梅里美曾说他总是不停地重写,却从来不改写。我不确定事实是否真是这样。在我见过的他的一篇手稿中,好多不太满意的用词被打了小小的叉号,显然是为了在校订时能替换这些词。他痛恨夏多布里昂带起的一股辞藻华丽的文风,引来很多小作家孜孜不倦地效仿。司汤达的目标是尽可能直白而准确地表达出他不得不说的东西,没有装饰,没有修辞,没有冗余。他说(也许只是吹嘘)开始写作前,特意读一页《拿破仑法典》以精练自己的语言。他的作品里并没有当时所流行的风景描写和大量隐喻。那种冷静、清晰、节制的写作风格让《红与黑》中的故事更加深沉冷峻,也另添了一份阴森森的趣味。

泰纳最著名的那篇评论正是关于《红与黑》的;但作为历史学家和哲学家,他的兴趣主要还是放在司汤达对人物敏锐的心理描写、精准的动机分析和新颖独到的观点。他颇为公正地指出司汤达关注的不是行为本身,而是导致行为发生的人物情感、性格特点及情绪的起伏变化。因此,司汤达刻意避免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描写戏剧化的事件。泰纳引用了司汤达描写主人公行刑的一段文字为例,大多数作家一定会在此大做文章,但司汤达却是这样处理的:

“牢房的空气恶劣,于连渐渐无法忍受;所幸在他们宣布行刑的那天,一轮可爱的太阳唤醒万物,于连感到勇气十足。走进外面新鲜的空气里,对他来说是种幸福的感觉,好比远航已久的水手再次踏上了大陆。是的,一切都很好,他这样告诉自己,我有的是勇气。这颗要掉了的脑袋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一种诗意。过去种种发生在维吉树林里的美好回忆,此刻一齐奔涌上心头。一切都简单、体面,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造作。”

然而,泰纳对这部小说的艺术性显然不怎么感兴趣。他试图使读者重新认识这个被忽视了的作家,他的文章与其说是评论研究,反而更像一篇颂词。因为泰纳的文章而了解《红与黑》的读者也许会有些失望。因为从文学艺术来看,这本小说并不完美。

司汤达对自己的兴趣超过他对其他任何人。他是自己小说的主人公:《阿尔芒斯》里的奥克塔夫,《巴尔马修道院》里的法布里斯以及未完成的小说《路西安·勒文》里的同名主人公。《红与黑》中的主角于连·索雷尔也是司汤达本人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他把于连写成一个万人迷,轻易就能获得女人的青睐,这是他梦寐以求却从未实现的目标。于连向她们求爱所用的手段,也是司汤达多次尝试但一再失败的。另外,于连和他一样是能说会道的人,但他很聪明,从不举例证明于连的机智,只是断言这一事实,因为一旦小说家告诉读者某个角色很机智,然后给出例子,往往是达不到读者的预期的。他把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的勇气、怯懦、野心、敏感、虚荣、深谋远虑、疑神疑鬼、忘恩负义和易怒的性格、放肆的品性统统都给了于连。其中最有趣的一个特点,也是他在自己身上发现的特点,是于连在无私和善良面前总会轻易掉泪:这似乎暗示了如果他能有一个不同的人生,也就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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