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写出好的小说需要才智,却并不要求智力有多么高超,反而需要某些莫名其妙的才能;这些小说家都很聪明,但绝不是聪明绝顶之人。他们在处理一般性观点时表现出的天真朴实,足以令人震惊。他们接受那个时代对哲学的老生常谈,而往往运用在小说中,却很少能收到满意的效果。事实上,他们并不擅长提出观点,对观点的议论——如果他们真的在乎的话——大多是感情用事。他们毫无概念性思维,只对范例感兴趣,而非命题;有形的事物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才智不是其强项,只好以其他更实用的天赋来弥补不足。他们的感受强烈,甚至剧烈;他们充满了想象、敏锐的观察和把自己代入为笔下人物的奇妙能力,乐其所乐,痛其所痛;最后,还要以具体而鲜明的形式把所见、所感、所想呈现出来。
拥有以上卓越天赋的作家可谓非常幸运,但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别的品质。加尔瓦尼说巴尔扎克在所有事情上都是ignare(愚昧无知的人)。我们本能地想把ignare翻译为“ignorant”(无知),但这个词其实也来自法语,且ignare的含义可不止如此。它指的是像白痴一样的愚钝蠢笨。当巴尔扎克提笔写作时,加尔瓦尼补充道,他就有了一种直觉,似乎所有事都已了然于胸。我想,此处所谓的“直觉”,是指某人基于合理,或自以为合理的依据而做出的无意识判断。显然,巴尔扎克并不是这样。他所展现的博学多才根本就没有什么依据。我想,加尔瓦尼在这用错了词,与其说这是一种“直觉”,不如说它是一种“灵感”。灵感正是作家需要的“别的品质”。但究竟什么是灵感呢?我读过很多有关心理学的书,想从中找到答案,可惜一无所获。唯一一篇试图解释这个问题的文章,是埃德芒·雅罗的《论诗意的灵感和枯竭》。埃德芒·雅罗是法国人,书中写的也是自己国家的人。也许他们对精神境界的思考,比清醒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更强烈。雅罗这样形容灵感闪现下的法国诗人:整个人都变了形。表情平静,同时容光焕发;五官非常放松,眼睛里闪着异常明亮的光,似乎渴望触碰某种并不真实的东西。这是一副非常具体的形象。而灵感,据埃德芒·雅罗补充,不是永恒存在的。灵感之后便是枯竭,持续片刻或数年之久的枯竭。此时,作者浑浑噩噩、半死半生、暴躁易怒、饱受折磨,不仅意志消沉,还变得极有攻击性,恶毒、颓废,嫉妒其他作家的作品,和那种自己已经失去了的创作能量。我感到好奇,甚至惊讶:这种情况和神秘主义者是何等相像,在启发阶段,他们融身于无限之中;在灵魂的暗夜时刻,倍感枯竭、空虚,仿佛被上帝抛弃了。
从埃德芒·雅罗的文章来看,似乎只有诗人才有灵感;也许灵感对诗人,比对散文家更重要些吧。诗人出于灵感而写的诗歌,和出于义务而写的,差异一目了然;但散文作家、小说家也有他们的灵感。认为《呼啸山庄》《白鲸》和《安娜·卡列尼娜》的精彩段落不如济慈或雪莱的诗歌灵感充沛,这纯粹是一种偏见。小说家似乎有意依赖于这种神秘的存在。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给出版商的信里,经常提起他脑子里想到的情景,还说如果在写作时有灵感相助,一定能写成一本好书。灵感在少年时期频现,在年老后却鲜有收获。灵感求之不得,一些作者发现,行动常常可激发灵感。席勒在书房写作时,习惯嗅嗅抽屉里的烂苹果。狄更斯的书桌上摆着几样特定小物,没有这些东西,他一行字都写不出来。出于某种原因,他的灵感正是由这些物品所激发的。但以行动激发灵感很不可靠。一个作家可能拥有济慈创作其最伟大颂诗时的灵感,但他写出的东西可能一文不值。不妨再用神秘主义者做个对比:圣特蕾莎认为,她手下修女的入迷和幻视毫无意义,除非能将其付诸工作。我很清楚,到目前为止,我还是没能说出到底什么是灵感。可我多希望自己能告诉你们答案啊。然而,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一种神秘的能力,能让作者写出他不曾了解的事实,甚至在回顾作品时,也会扪心自问:“我究竟是从哪知道这些东西的?”夏洛特·勃朗特一直搞不懂,据她所知,妹妹艾米莉并没接触过那些人和事,但却能写得栩栩如生。一旦灵感来了,观点、形象、对比甚至客观事实都纷纷涌入脑海,作家此时仿佛是一件工具、一台打字机,只把看到、听到的东西写下来便是。关于这个晦涩的问题,我已经解释得足够多了。之所以提起它,只想说明一个作家不管有怎样的天赋,但凡缺少这种神秘事物的影响和能量,恐怕也只会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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