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西亚向一个人打听,巴贝兰这个名字很起作用,我们被请进了一间堆满书籍和文件的房间。一个人正端坐在办公桌前,另一位穿着袍子、戴着假发的先生站着,手里拿了好几个蓝色的卷宗,两个人正在交谈。雇员简单向坐着的那位说明了我们的来意,这个人突然用带有浓重口音的法语问我们:
“你们两个当中谁是巴贝兰收养的孩子?”
“是我,先生。”
“巴贝兰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他死了!”
屋里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那个戴假发的人就出去了。
“你们怎么知道要来找我?”留下来的这位开始询问。
我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讲了我们的经历,但是他又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只能从头细说,巴贝兰是如何把我卖给维塔利,阿甘又是如何收留了我,总之,从我记事以来一直讲到现在。
“这个男孩儿是谁?”他用羽毛笔尖指着马西亚问。
“马西亚是我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兄弟。”
“很好,也就是说你们是在马路上流浪时认识的,对吧?”
“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正的亲兄弟!”
“哦!这我并不怀疑!”
我认为我该鼓足勇气,提出那个我一直憋得喘不过气的问题了:
“先生,我的家是在英国吗?”
“当然!就在伦敦!最起码现在是在伦敦。”
“那么……我可以见到我的家人吗?”
“今晚就可以,我一会儿就把你们送过去。”
“我有……有父亲吗?”
“你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还有兄弟姐妹!”他笑着说,“我还忘了告诉你,你姓德里斯科尔。”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人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冷漠狡猾、面目可憎。可是听到他说起我的家人,如果他肯给我一点儿时间的话,我真想跳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但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和他说了几句,然后这个人示意让我们跟着他。
这个办事员让我们坐上了一辆四轮马车,这个马车的车夫却很奇怪,他不是坐在前面驱赶马匹,而是站在车厢后面,他笔直地站在一个没有靠背的板子上,整个人显得比车厢的顶盖高出许多。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奇怪的马车叫做“卡普”。带领我们的办事员不停地搓着两只手,尽情地呼吸着浓雾,好像他在屋子里憋闷了好几个月似的!
这个办事员和车夫的谈话没完没了;一会儿,这个办事员想要站起来,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户;一会儿,那个车夫俯下身恨不得贴着我们的头!他好像不知道我的家人住的地方。贝斯纳尔·格林!这个名字使我对我家住的地方浮想联翩,因为英语里“格林”(green)的意思是“绿色”。我以为我的家肯定是大片绿树环抱中的一栋大房子。然而,由于我们一直在浓雾里穿行,什么也看不到。我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啊!我瞪大了眼睛,想认清街边的房屋和这座陌生城市里的大街小巷,这里是我的城市啊!是我的祖国啊!
我们的马车行驶了很久,我开始想,我的父母一定是住在乡下吧,至少也是住在伦敦中心城区以外。可是我很快就发现,我们不是去乡下,因为马车走的道路越来越窄,我们不停地听到火车尖利的鸣笛声。我让马西亚问一下那个办事员,我们是不是还离得很远。马西亚问了,然后对我说:
“嗯,”他看着我的神情非常奇怪,“他说他也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到这个贼窝!”
“你没有听错吧!”
“我觉得没有,他说了‘贼’(thieves)这个词,这个词在法语里叫‘voleurs’,就是贼的意思!”
没多久,“卡普”停了下来:车夫不愿意再往前走了!那个办事员和他争执了很久,后来还是付钱让他走了。随后,办事员示意我们跟着他,嘴里还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好像在喊两条狗。
我们先进到一家豪华的酒店问路,然后转入了一条条肮脏的小巷,又穿过了几个院子和走廊,鬼知道都是些什么地方,我觉得他肯定是迷路了。后来,他找了一个警察问路,这个警察说可以给我们带路。走了一会儿以后,他在一个木板房前停了下来,这所木板房子感觉歪歪扭扭,随时都会倒下来,房子的院子里有一个泥坑。警察拍了拍门,说:“我们到了!”
我简直目瞪口呆:什么?我那有钱的家人就住在这里吗?怎么可能?
我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问题,我也忘了是谁把我们让进了屋子,反正我们很快就来到了一个空****的房间,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地上的炉子里烧着木柴。
炉火前摆着一把柳条椅,一个头戴帽子的白胡子老头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另有一男一女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桌子的两头,男的看上去有四十岁左右,很精明的样子,却有着一张冷酷无情的脸。女的要年轻一些,长着一头亚麻色的金发,却目光呆滞。应该说她的脸长得挺美,但整个人完全是一副无精打采,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这个屋子里还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他们都长着和他们妈妈一样的金发。最小的女孩子大概只有三岁,正在地上学走路。
格莱斯和伽雷事务所的办事员和这家里的男人说了些什么,这个男人转向我们,用一口非常地道的法语问:
“你们两个当中谁是雷米?”
“是我,先生!”
“那好,过来亲亲我吧,孩子,我就是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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