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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_(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二) 第(1/3)页

译者首先是一名读者。在翻译过程中反复阅读契诃夫的小说时,我时常感触良多,可当时又必须搜肠刮肚地专注于译文表达,因此对自己即时产生的那些纷繁复杂、转瞬即逝的感受就顾不上捕捉与梳理。不过,当我读到《带小狗的女士》中古罗夫前去寻找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片段时,眼前浮现出他来到安娜住所附近的情景,设想他如何在那道灰色的篱笆墙外徘徊,而他深爱的女人连同她那只狮子狗,则被囚禁在篱笆墙内——这时,我的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跳出一个想法:“篱笆、女人和狗”。倘若循着这一思路再琢磨琢磨,似乎这个话题对于契诃夫的创作,还颇有一点意思。因此,借着写这篇“译后记”的机会,我想以“篱笆、女人和狗”的话题为引子,谈谈自己在阅读、翻译契诃夫作品时所得的一点粗浅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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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笆是常见的庭院设施,是保护家园的一道外围屏障,可是在契诃夫笔下,它常常却成了束缚、封闭和保守的象征。例如,仅就本书中的几篇作品而言,除了上文提及的《带小狗的女士》中那道囚禁安娜的篱笆墙之外,在《未婚妻》中,同样出现了象征着庸俗、腐朽、压抑的小市民生活的篱笆墙:“娜佳在花园里、街道上散步,看着街上的房子和灰扑扑的篱笆墙,她觉得,这城里的一切都早已衰败,失去了生机,等待这一切的,要么是终结,要么是那些充满朝气的新生事物的开启。”而在《醋栗》中,当故事的叙述者伊万·伊万内奇走进他弟弟尼古拉的庄园时,看到这里“到处都是沟渠、围墙和栅栏”,而尼古拉本人也已经由一名温和、怯懦的省财政厅小职员彻底蜕变为一个愚昧、保守、蛮横、狭隘的乡下地主,被牢牢地困在庄园“幸福”生活的藩篱之中了。

在契诃夫中晚期的创作中,对如何冲出个人生活的狭小天地、如何突破自我设置的藩篱的思考始终是一个极为突出的主题,而这一主题最集中地体现在《套中人》《醋栗》《关于爱情》这一微型三部曲中。契诃夫通过故事套故事的方式串起的这三篇小说,用各种人生经历表明,人生的藩篱无处不在,它既可能是别里科夫的各种“套子”和规矩,也可能是《醋栗》主人公对乡下庄园生活的执念,还可能是《关于爱情》中妨碍男女主人公追求爱情的世俗道德。

1890年的萨哈林岛之行对契诃夫的创作风格和创作主题都产生了重要影响:他前期作品中那种轻松幽默、那种对待生活忧郁却又抒情的态度受到了抑制,而作品的社会意义则更加凸显,作家更加关注狭小的个人天地对实现人生价值的限制,呼吁知识分子要突破安逸、懒散、庸俗的家庭生活藩篱,更多地关心民间疾苦,去学习,去工作,去投身于广阔的社会生活。这样的主题在契诃夫著名的中篇小说《第六病室》里得到了集中体现,而收录于本书的《语文教师》,则更清楚地表明了作家创作风格和创作主题上的转变。《语文教师》前半部分曾以《小市民》为题发表于1889年,萨哈林岛之行后的1894年,契诃夫才续写发表了后半部分《语文教师》,并随后对两部分略作修订,统一以《语文教师》为题收录于当年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即便在修订整合后的版本中,我们仍然可以发现小说前后两部分的差异:小说前半部分是对平淡但却不乏幸福和喜悦的外省家庭日常生活浪漫情调的抒发,而后半部分则产生了对闲适、狭隘、庸俗的家庭“幸福”生活的抗拒,到最后留给读者一个开放式的结尾——男主人公尼基京发出了想要冲破藩篱、逃离庸俗生活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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