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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_(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二) 第(1/2)页

娜佳醒来时,应该是凌晨两点左右,已经快要破晓。远处有一名更夫正在打更。她没有睡意,躺着又觉得太软,很不舒服。就跟五月以来所有过去的夜晚一样,娜佳起身坐在**,思索起来。可她的思绪还是一成不变,跟昨夜一样,单调、无用、腻烦,她想起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如何开始追求她,如何向她求婚,她又如何答应了他,并随后逐渐认识到这是一个善良、聪明的人。可如今,当婚礼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她却开始感到恐惧和不安,仿佛她面临着某种未定、沉重的事情。

“嘀——笃,嘀——笃……”更夫懒洋洋地敲着梆子,“嘀——笃……”

透过那扇古旧的大窗户,可以看见窗外的花园,远处一丛丛花团锦簇的丁香,在凌晨的寒气中睡意沉沉、萎靡不振;白色的浓雾静静地不断涌向丁香,想要把它们淹没。远处的树上,一些睡意蒙眬的白嘴鸦在声声聒噪。

“我的上帝,我为何如此难受!”

也许,这样的情绪每个未婚妻婚前都会体验到。谁知道呢!或许,这是受了萨沙的影响?可这些千篇一律的话萨沙已经讲了好几年,讲得滚瓜烂熟,所以每当他讲的时候,就显得天真、古怪。可为什么在她的脑海中,萨沙还是挥之不去呢?为什么呢?

更夫早已停止打更。窗前和花园里都响起了鸟鸣,晨雾从花园里消退了,周围的一切都闪耀着春日的晨晖,仿佛在微笑。很快,在和煦阳光的抚爱之下,整座花园都变得朝气蓬勃了,露珠好似一粒粒钻石,在树叶上闪闪发光。于是这座早已荒芜的古老花园,在这个清晨却显得如此年轻、如此华美。

老祖宗已经醒来。萨沙低沉喑哑地咳嗽起来。楼下传来烧茶炊和挪动椅子的声音。

时间过得很慢。娜佳早已起床,在花园里散了很久的步,可仍然还是早晨。

尼娜·伊万诺芙娜一副刚哭过的样子,端着一杯矿泉水走了过来。她爱好招魂术、顺势疗法,读了很多书,喜欢谈论她心里生出的疑惑。这一切在娜佳看来,似乎都有某种深刻、神秘的含义。现在娜佳吻了吻母亲,随她一道走去。

“你哭什么呢,妈妈?”她问道。

“我昨天读了一夜的小说,书里讲的是一位老人和他的女儿。老人在某个部门当差,后来呢,一位长官爱上了他的女儿。我没读完,可书里却有个地方非常感人,叫人不免落泪。”尼娜·伊万诺芙娜说着,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我今早想起来,又哭了一场。”

“我这些天一直不快活,”娜佳顿了顿,说道,“为什么每天夜里我都睡不着觉呢?”

“不知道,亲爱的。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就像这样子,然后在脑子里想象安娜·卡列宁娜,想象她怎么走路,怎么说话,要不就想象历史上的事情、古代世界里的事情……”

娜佳发觉,母亲不理解她,并且也理解不了。她平生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甚至开始感到害怕,想要躲藏起来。她撇下母亲,去了自己房间。

午间两点,大家坐下来吃午饭。当天是周三,恰逢斋戒日,因此给祖母端上来的是素的甜菜汤和鳊鱼饭。

萨沙为了逗弄祖母,既喝了自己的荤菜汤,又喝了素的甜菜汤。席间他一直都在开玩笑,可他的那些玩笑显得大而不当,每每必然牵扯到道德,这就让人觉得根本不好笑,更何况他说俏皮话前,往往都要举起他那两根如同死人般细长瘦削的手指,而旁人也意识到,他身患重病,恐将不久于人世,这时就会心痛得想哭。

午饭后祖母自个儿回房休息,尼娜·伊万诺芙娜弹了一会儿钢琴,也走了。

“唉,亲爱的娜佳,”萨沙照例开始了自己的饭后闲谈,“您要是听我的话就好了!要听就好了!”

她深陷在一把古老的圈椅里,闭着眼睛,而他则悄无声息地在屋里来回走动,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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