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郊游过后,茶水、果酱、面包干和黄油都让人觉得特别可口。大家都美滋滋地将第一杯茶一饮而尽,默不作声,不过在喝第二杯茶之前,大家就争论开了。这样的争论,每次都是在喝茶和用餐时,由瓦丽娅发起的。她已经二十三岁,长得很好看,比玛妞霞还要漂亮,被认为是家中最聪明、最有学识的人。她举止端庄、稳重,非常符合她的长女身份,并占据着已故母亲在家中的地位。她以女主人的姿态,在客人们面前穿着家居便服,对军官们直呼其姓,看玛妞霞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女孩,对她说话的腔调也像是女子中学里的训导员。她常自称老姑娘——也就是说,她相信自己终将嫁人。
无论什么谈话,哪怕只是谈论天气,她也必定会挑起争端。她有一种嗜好:谁说话她都爱揭短,揭发别人的矛盾之处,在别人的话语里挑刺儿。您刚跟她谈起什么,她就已经在专注地盯着您的脸,然后突然打断说:“对不起,对不起,彼得罗夫,前天您讲的可截然相反!”
或者她就讥诮地微笑着说:“可我发现,您开始宣扬起第三厅[3]的原则来了。祝贺您呀。”
假如您说了句俏皮话或者双关语,她马上就会递过来一句:“这都老掉牙了!”或者:“真无聊!”如果是哪位军官说了句俏皮话,她就会满脸鄙夷地说:“乌——七八糟!”
她这“乌——”字说得非常有感染力,引得小苍蝇每次必定会从桌子底下应和她:“唔……汪——汪——汪……”
而此次,在大家喝茶的时候,争论则缘起于尼基京谈到了中学里的考试。
“对不起,谢尔盖·瓦西里奇,”瓦丽娅打断他,“您说学生们觉得难。可是请问,这怨谁呢?例如,您给八年级的学生出了一道作文题目:‘心理作家普希金’。首先,不能出这么难的题目;其次呢,普希金算什么心理作家?当然,谢德林,或者比如说,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又另当别论,而普希金则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仅此而已。”
“谢德林归谢德林,普希金归普希金嘛。”尼基京闷闷不乐地答道。
“我知道,你们学校不待见谢德林,但关键不在这里。请您告诉我,普希金算什么心理作家?”
“怎么就不算心理作家?请让我来给您举几个例子。”
于是尼基京就朗诵了《奥涅金》中的几个片段,然后又举了《鲍里斯·戈都诺夫》的例子。
“没看出这里有什么心理刻画。”瓦丽娅叹息道,“要称得上心理作家,就要能够描绘人内心深处的细微变化,而您这只是美妙的诗歌,仅此而已。”
“我知道,您想要什么样的心理刻画!”尼基京感到受了委屈,“您想要的无非就是找个人拿一把钝锯来锯我的手指,好让我扯开喉咙哇哇大叫——这便是您所谓的心理刻画。”
“无聊!不过,您还是没能向我证明为何普希金是心理作家。”
每当尼基京不得不去反驳在他看来陈腐、狭隘或者其他类似的观点的时候,他通常都会从座位上猛地起身,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哼哼着在房间里来回跑动。现在恰好就是这种情况,只见他猛地起身,双手抱头,呻吟着,绕着桌子转了几圈,然后坐到远处去了。
军官们接过话头替他辩护。波良斯基上尉试图说服瓦丽娅,说普希金的确是心理作家,并举了莱蒙托夫的两行诗为证;格尔涅特中尉则说,假如普希金不是心理作家,那么就不会有人在莫斯科给他立纪念碑。
“这是愚昧!”从桌子另外一端传来了一声吆喝,“我就直接这样告诉省长:这是愚昧,阁下!”
“我不想争论了!”尼基京喊道,“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打住!哎呀,你滚一边去,这可恶的狗!”他冲大鲇鱼嚷道,这狗把脑袋和一只爪子搭在了他的双膝上。
“唔……汪——汪——汪……”桌子底下传来了吠声。
“您就认错吧!”瓦丽娅喊道,“认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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