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时恰好有一拨贵族小姐来做客,争论自然停止了。大家前往大厅。瓦丽娅坐到钢琴前,弹起了舞曲。大家先跳了华尔兹,接着是波尔卡,然后,当大家跳起卡德里尔大圈舞[4]的时候,波良斯基上尉领着大家转遍了所有的房间,然后又开始跳华尔兹。
舞会期间,老头子们则坐在大厅里,抽着烟,瞧着年轻人。他们中间有一个姓舍巴尔金的人,他是本市信用社的经理,因酷爱文学和舞台艺术而声名远扬。他创建了本地的“音乐戏剧小组”,并亲自参与演出,但不知为何却总是扮演一些可笑的仆人,或者拖长声调朗诵《女罪人》[5]。他在城里被称作木乃伊,因为他身材很高,却又骨瘦如柴,脸上总挂着一副庄重的表情,眼神呆滞,眼珠一动不动。他非常诚挚地热爱舞台艺术,甚至把自己的上唇和下巴上的胡子全都剃掉,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具木乃伊了。
等到大家跳完大圈舞之后,他犹疑不定地侧着身子走到尼基京跟前,咳嗽一声道:
“我很高兴能在茶叙时听到你们的那场争论。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我的意见跟您一致,很高兴能有机会与您聊聊。请问,您读过莱辛的《汉堡剧评》吗?”
“没有,没读过。”
舍巴尔金大惊失色,双手甩动起来,好似他烫着了自己的手指一般,然后一言不发地倒退几步,离开了尼基京。舍巴尔金的身影、他那可笑的问题和他那吃惊的样子,都让尼基京觉得滑稽,不过他还是暗自寻思:
“确实挺尴尬。我作为一名语文教师,至今都没读过莱辛的书。应该要读一读才对。”
晚饭前,大家无论老少,全都坐下来玩“命运”。取来了两副扑克牌:一副平均分发给大家,另一副背面朝上扣在桌上。
“谁手里拿到这张牌,”老头子舍列斯托夫举起第二副牌最上面那一张,郑重其事地开口道,“他就得按照命运的安排,现在去儿童房跟保姆亲一口。”
跟保姆接吻的这份荣幸落到了舍巴尔金头上。大家挤作一团,把他围在中间,一路哄笑着,拍着巴掌,簇拥着他来到儿童房,迫使他跟保姆亲了一口。大家喧嚷、尖叫起来……
“不够热烈!”舍列斯托夫叫喊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够热烈!”
尼基京得到的“命运”是询问并听取大家的忏悔。他坐到大厅中间的一把椅子上。有人拿来了一条披肩,蒙头给他盖上。率先到他跟前忏悔的是瓦丽娅。
“我知道您的罪过,”尼基京在黑暗中看到她端庄的侧影,开口说道,“您告诉我,女士,您何苦每天都要陪波良斯基去散步呢?啊,难怪,难怪她陪伴着一名骠骑兵![6]”
“无聊。”瓦丽娅说完,转身走了。
然后,披肩下方现出一双亮晶晶、一动不动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可以明显地觉察出她那可爱的侧影,传来一阵珍贵、熟悉的芬芳,尼基京不由得想起了玛妞霞的闺房。
“玛莉娅·戈德弗鲁瓦,”他说,嗓音变得那么温存、柔和,连自己都辨不出来了,“您又有何罪过?”
玛妞霞微微眯缝起眼睛,向他吐了吐舌头,然后笑起来,走开了。片刻后,她已经站在大厅中央,拍掌喊道:
“开饭啦,开饭啦,开饭啦!”
于是大家涌进餐厅。
晚餐时,瓦丽娅又与人争论起来,这次的对象是她父亲。波良斯基不紧不慢地吃着,饮着红酒,向尼基京讲述,有一年冬天他在战地,整晚都站在没膝深的沼泽地里;敌人就在附近,因此不能说话,不能抽烟,夜晚寒冷、漆黑,刮着刺骨的寒风。尼基京一边听,一边斜眼看着玛妞霞。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陷入了沉思,或者出了神……这让他既愉快,又不安。
“她干吗老这么盯着我?”他惴惴不安地想,“这太尴尬。会被人发现的。哎呀,她还多么年轻,多么幼稚啊!”
午夜时分,客人陆续散去。尼基京刚走出大门,二楼的一扇小窗啪的一声打开,窗口出现了玛妞霞。
“谢尔盖·瓦西里奇!”她叫住他。
“您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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