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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_(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套中人) 第(1/7)页

在米隆诺西茨科耶村的尽头,村长普罗科菲家的板棚里,有两位打猎误了时辰的猎人留下来过夜:他们分别是兽医伊万·伊万内奇和中学教师布尔金。伊万·伊万内奇有一个相当奇怪的复姓——齐姆沙—喜马拉雅斯基,这个姓氏与他很不相称,所以全省的人都不这么叫他,而只称他伊万·伊万内奇。他住在市郊的一座养马场,此时来打猎,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中学教师布尔金则每年夏天都要到П××伯爵家来小住,早已是此地的熟客了。

两人都没睡。伊万·伊万内奇是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蓄着长长的唇髭,他坐在靠外边的门口,抽着烟斗,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布尔金则躺在靠里的干草铺上,隐身在黑暗中。

他们东拉西扯地闲聊。顺便也聊到村长的老婆玛芙拉,那是个身体健壮,脑子也不笨的女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她家乡的村子,也没见过城市和铁路,而最近十年更是整日都窝在家里,每到晚上才出去走走。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布尔金说,“这世上有不少性情孤僻的人,他们就像寄居蟹或者蜗牛那样,极力想要躲进自己的硬壳中。这也许是一种返祖现象,就是想要返回到人类祖先还没进化成社会化动物,还在独自穴居的时代。不过,这也许只是人的一种性格而已——谁知道呢?我又不研究自然科学,这些问题跟我无关;我只想说,像玛芙拉这样的人并非什么稀罕现象。嗯,远的不说,就说大概两个月前吧,我们城里有一位别里科夫死了,他是一名希腊语教师,是我的同事。您自然是听说过他。他有一个特别之处:无论何时,即便天气很好,他出门也要穿着套鞋,带着雨伞,并且必定要穿上暖和的棉大衣。他的雨伞装在一个套子里,他的怀表也放在一个灰色的麂皮套子里,就连他掏出铅笔刀削铅笔时,他那小刀也是装在一个小套子里的;他的脸似乎也装在套子里,因为他总把衣领竖起来,把脸藏在衣领里。他戴着墨镜,穿着绒衣,两只耳朵里塞着棉花,乘坐出租马车时,也要吩咐车夫把车篷支起来。总之,这个人总是极力想把自己用一层外壳包裹起来,总想为自己打造一个——这么说吧,一个匣子,好把自己隔离起来,保护自己免受外界影响。现实生活总惹他生气,让他害怕,令他惊恐不安,并且,也许为了替自己的担惊受怕、替自己对现实的憎恶进行辩护,他总是赞美过去,赞美以前从未有过的事物。就连他任教的古代语言,实际上也无异于他的一双套鞋或一把雨伞,让他可以藏在里面躲避现实生活。

“‘啊,希腊语多么动听,多么优美啊!’他带着甜蜜的表情说道。并且,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会稍稍眯缝起一只眼睛,举起一根手指,念道:‘安特罗波斯!’[1]

“就连自己的思想,别里科夫也极力想要藏进套子里。对他来说,只有官方的通告和报纸上的文章是清楚的,因为里面明文规定了什么事情不能做。当通告里禁止中学生晚上九点以后外出,或者某篇文章里禁止**的时候,这在他看来就很清楚、很明确;禁止了——这就行了。可是,倘若允许、同意干点什么事情,这就不一样了,在他看来,这里面总暗含着值得怀疑的成分,暗含着一些没说明白、含混不清的东西。当城里允许组建一个戏剧小组,或者允许办一间阅览室,或者允许开一家茶馆的时候,他就总会摇摇头,低声道:

“‘这件事,当然啦,这样倒也不错,这一切都挺好,不过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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