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温柔贤惠,善解人意,能在丈夫要慷慨待客的时候,默默典当自己的首饰来买酒——这是汉语中典型的“贤妻”,如元稹诗追述亡妻所谓的“泥他沽酒拔金钗”;她还幽默诙谐、善辩能言,多有机锋,甚至时常流露出那个时代男子才能有、才敢有的豪气与见识;她亦是一位有捷才和巧思的女诗人,在闺秀诗人辈出的清代,在江浙一带的女诗人群体中,都是一个丰富而特别的存在。
这也难怪,林语堂会将她和《浮生六记》的女主人公芸娘(陈芸)视为最可爱的两个古中国女子。和《影梅庵忆语》里的董小宛形象相比,秋芙和芸娘的形象确实更立体,也更容易获得一颗现代心灵的激赏。另外,芸娘作为颇具诗才的女子的形象,只存在于丈夫书写的《浮生六记》中——秋芙比她幸运得多,不仅有才女和诗人之名,其才女和诗人的具体形象亦不仅体现于《秋灯琐忆》。哪怕没有《秋灯琐忆》,关锳的才女和诗人形象,亦足以通过其作品得到确立。
“平伯”是蒋坦的字。它亦是新文学作家俞铭衡的字。后来,俞铭衡干脆以字行世,就是大家熟悉的俞平伯。俞平伯在1923年的杭州,为当时刊行的《浮生六记》写过一篇序文,里头用来赞赏沈复这部书的几句话,挪用以形容蒋平伯的《秋灯琐忆》,我想可能也算合适:“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
蒋坦在《秋灯琐忆》的内文,没有用过“秋灯”这个词汇,而将是书定作此名,不知何故。没有直接的材料表明,蒋坦是在具体的某个秋天将此文一气呵成的,但真相可能确实如此——由回忆往昔而落笔为文,它成形于秋日的灯下。
蒋、关二人结缡于七夕,已是孟秋时节,故人灯下相见,得遂平生之愿,已是动人;十五年之后的正月,关锳去世,蒋坦在八月开始刊刻亡妻的《三十六芙蓉馆诗存》,并附录《秋灯琐忆》于后,又是秋天。两人的婚姻始于秋天,又将人天永隔的纪念定格于秋天。如此的因缘循环,都关乎秋季——此或是一解。
蒋坦对妻子既欣赏又敬佩。他为《三十六芙蓉馆诗存》题了六首诗,其中一首描绘了关锳在当时的女性诗人群体中的突出形象,用到了“秋灯”的意象:
二沈金闺彦,为君耐久朋。才情斗春茗,健语落秋灯。在手无烦铁,如材一正绳。近来工赋物,尤让令晖能。
在丈夫眼中,关锳是一个捷才如斯、健谈如斯的奇女子。春朝茶前的信笔,秋日灯下的言谈,都是她展示天分、才情与个性的舞台。蒋坦在《秋灯琐忆》里的记录,除了纪念,多少也有炫示的味道:得妻如此,足以惹人艳羡了吧?
哪怕现实中可能发生过诸多的不愉快,哪怕正妻之外,蒋坦亦是至少有一房小妾的人,但这些现实生活里种种的不和谐,在回忆中都被过滤掉了,只有最美好的部分被留了下来。至于蒋坦的肉身,在妻子故去的五年之后,亦陨灭于因太平天国军队围困杭州而带来的冻饿之中,他身上与关锳有关的记忆随之湮没。
然而,这些记忆因化身为文字,留下了片羽吉光。那就是我们如今读到的《秋灯琐忆》。它或许诞生于秋夜的灯前,基于作者的选择性记忆,一种对过去日常的美化与升华,一种意味深长的自我安慰与疗救。那些记忆的碎片,又如摇曳于秋风中的灯火那般缥缈。如同宋人王沂孙的《醉蓬莱》词,下阕亦深陷于回忆的幽暗,一盏秋灯点燃的不只是凉夜,还有往事纷披从何说起的怅然:
数点寒英,为谁零落,楚魄难招,暮寒堪揽。步屧荒篱,谁念幽芳远。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试引芳樽,不知消得,几多依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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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灯琐忆
秋灯琐忆原文
秋灯琐忆全文及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