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遇到了一场风暴,不得不收起船帆暂避,四十八小时之后才重新扬帆起航。我们看见东方出现了斯卡根角的指向标,这片海域有许多礁石,在波涛下暗藏玄机,十分凶险。一位冰岛领航员登船为我们指引航向。三小时后,“北欧女战神号”缓缓驶入了通往雷克雅未克的法赫萨湾。
李登布洛克教授终于走出了船舱,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疲惫,不过仍然热情高涨,眼神中透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城中居民纷纷聚集到码头上,期待着这艘满载自己需要的货物的帆船停泊靠岸。
我叔叔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艘随波涛起伏的监牢——或许也可以说是他的病房。但是在走下这艘双桅帆船的甲板之前,他把我拉到前面,伸出手指示意我向港湾的北方望去,那里有一座直指天际的高山,山顶是两座圆锥形的山峰,亘古不融的冰雪覆盖其上。
他大声说道:“斯奈弗山!那就是斯奈弗山!”
说完,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保持沉默,然后登上了等着接他上岸的摆渡船。我跟在他后面。不一会儿,我们就踏上了冰岛的土地。
首先迎上来接待我们的是一位面色和善的人。虽然他穿着一身将军军服,但其实只是一位行政官员。他就是冰岛总督特兰珀男爵。李登布洛克教授认出了这位人物,他将从哥本哈根带来的推荐信呈交给总督大人,并且用丹麦语与对方进行了简短的对话。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从这场初次会晤中得到的结果如下:特兰珀男爵愿意为李登布洛克教授提供一切帮助。
雷克雅未克市长芬森先生也热情地接待了我的叔叔。市长也和总督先生一样穿一身威风凛凛的军装,但是性格和举止给人的感觉却非常温和平静。助理主教皮尔图森先生目前正在北方教区巡视,我们暂时还见不到他。此外,我们还见到了雷克雅未克中学的自然科学教授弗雷德里克松先生,他为我们提供了十分重要的帮助。这位学者只会说冰岛语和拉丁语,他自告奋勇为我做起了拉丁文翻译。我觉得我们两人彼此理解,很有共同语言。事实上,这位弗雷德里克松先生是我在冰岛期间遇到的唯一一位说得上话的人。
弗雷德里克松教授家中共有三间卧室,他慷慨地为我们提供了其中两间。我们很快安顿好自己的行李。说实话,行李的数量让雷克雅未克的居民们着实吃了一惊。
“好了,阿克塞,”我叔叔对我说,“一切进展顺利,最艰难的旅程已经过去了。”
我忍不住喊了起来:“那段是最艰难的吗?”
“当然了,现在我们只要下去就行了!”
“如果您这么想,那倒也不错。但是,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下去之后还要再上来吧?”
“嗨,那我一点儿也不担心!等着瞧吧!现在不能浪费时间了,我准备去图书馆看一看,也许能找到萨克努森的手稿,我可以仔细研究一下。”
“那您去图书馆的这段时间,我就去城里逛逛吧。您不打算在城里走一走吗?”
“嗨,我没什么兴趣。冰岛真正吸引人的地方不在地面上,而是在地下。”
与叔叔告别后,我走到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雷克雅未克城里只有两条主要的街道,走在其中不会轻易迷路。这样一来,我便可以省下问路的工夫,毕竟语言不通,单凭手势比比画画反而容易出错。
整座城市依地势而建,坐落在两座小山丘之间低洼而多沼泽的土地上。城市一侧覆盖着规模可观的熔岩流,熔岩沿缓坡而下,最后流入大海。另一侧则是开阔的法赫萨港,斯奈弗山的巨大冰川就是这片海湾的北部边界,此刻只有“北欧女战神号”一艘船停泊在港口。平时,英国和法国的护渔船也停泊在这座港湾,不过现在它们正在冰岛东部海岸执勤。
雷克雅未克两条主干道中较长的一条与海岸线平行分布。商人和批发商都住在这条街上,他们居住的小木屋很有特色,屋顶由平行的红色木梁搭建而成。这条街的西边是另一条主干道,通向一个小型湖泊,街道两侧主要是神职人员和非贸易人员的住所。
我没花多少时间就走完了这两条缺乏生气的阴沉街道。有时能隐约看见一片褪色的草坪,就像一块磨旧的羊毛地毯;有时也能看到小片的菜园,地里稀稀落落地生长着品种有限的蔬菜——土豆、卷心菜和生菜,数量也十分有限,供应小人国的餐桌还差不多。我还看到了几棵病恹恹的丁香树,挣扎着想要多吸收一些阳光。
在没有商贩的那条街上,我发现了一座公墓,周围环绕着土墙,里面还有许多空地。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总督的宅邸,与汉堡市政厅比起来只能算是一座小破房子,可是在冰岛居民的棚屋当中就好像一座宫殿了。
教堂坐落在雷克雅未克与城外小湖之间,整体呈现出新教徒的宗教风格。该建筑就地取材,用当地火山喷发形成的石块建成,在强劲的西风中,屋顶红色的瓦片好像会被风掀翻,那一定是信徒们不愿看到的。
教堂旁边是一片高地,高地上便是国立中学。后来,我从我们的东道主那里得知,这所学校教授希伯来语、英语、法语和丹麦语,这四种语言我都不是很懂,真是惭愧,我一定会是班上四十名学生中成绩最差的一位。不过我也庆幸自己不用像他们那样睡在像衣橱一样的双隔间宿舍里,挑剔一些的人在那种房间里睡一晚,连气都喘不过来。
仅仅用了三个小时,我就把整座城市及其周边地区都转了一遍。这座城市给我的整体印象是特别凄凉。没有树,也几乎没有植被。放眼望去,随处都是火山岩形成的崎岖山脊。冰岛人的棚屋由土砖和泥煤搭成,墙体向内倾斜,看上去好像直接搭在地面上的屋顶。这些“屋顶”有时会成为植物生长的温床:在室内温度的作用下,墙面上生出的青草长势相当好。每到收割草料的时节,人们都要仔细清理墙上的青草,以防家畜前来啃食绿意盎然的住房。
在我游览城市的行程中,几乎没有见到当地居民。从商业街转回来的时候,我遇到了一大群人。他们正忙着处理岛上最主要的出口产品——鳕鱼。人们将鳕鱼风干,用盐腌制,然后装船运走。男人们体格健壮,身形有些笨重,与德国人一样满头金发,眼神深邃。他们好像身处人类文明世界之外,被流放到这片世界尽头的冰封之地,就像爱斯基摩人一样,不得不在北极圈边缘恶劣的自然条件中艰难维生。我对他们微笑,试图让他们也报以同样的笑容,然而我发现,他们有时会放声大笑,笑声仿佛只是肌肉不自觉收缩的结果。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微笑。
这群人戴着宽边帽子,身穿粗糙的黑色羊毛上装,这种服饰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被称为“vadmel(瓦德麦勒)”,意思是“土布”。他们身穿红色滚边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块皮革,简单折叠一下,就算是鞋子了。
冰岛女人看起来脸色愁苦,逆来顺受,待人和善,但是面无表情。她们身穿女式短上衣和深色土布缝制的长裙。未出嫁的年轻姑娘盘着麻花发辫,头戴棕色的针织小帽子;结了婚的女人则用彩色头巾裹住头发,头巾上还盖着一块白布。
观光完毕之后,我回到弗雷德里克松先生的宅邸。我叔叔和我们的东道主谈得正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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