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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为谁而鸣_(美)厄尼斯特·海明威著;杨蔚译(03) 第(1/7)页

“你不会比我还清楚。”玛利亚说,“不,不会比我还清楚。”

“不说这些事了。”皮拉尔说,“没好处。我们说到哪了?”

“说到两排人都醉了。”罗伯特·乔丹说,“接着说吧。”

“要说醉也不是,”皮拉尔说,“因为他们离醉还远着呢。只是那时候心态已经变了,吉列尔莫先生走出来,站得笔直,他是个近视眼,上了年纪,中等个儿,穿着件衬衫,有领圈扣,但没装领子,他站在那里,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看着前方,只是没戴眼镜,也看不了多远。他沉着地往前走,走得很稳,样子看着让人可怜。可队伍里还是有人嚷嚷起来:‘嘿,吉列尔莫先生。到这里来,吉列尔莫先生。这边。我们在这里,都拿着你家的东西呢。’

“他们拿福斯蒂诺逗乐逗得太高兴,已经看不出,吉列尔莫先生是不一样的,就算吉列尔莫先生要被杀,起码也该死得痛痛快快,死得有尊严。

“‘吉列尔莫先生,’另一个喊道,‘要我们到府上把你的眼镜拿来吗?’

“吉列尔莫家称不上府上,他没什么钱,会当法西斯也只是跟风,想安安稳稳守着他那个小木头工具店。他会当法西斯,还因为他老婆,他老婆信那个,他也就跟着信了,因为他爱她。他住在一个公寓里,跟广场就隔着三栋房子。当他站在那里,用他的近视眼望着人墙,那两排他知道他不得不走进去的人墙,在他的公寓阳台上,一个女人尖叫起来。那是他的妻子,从阳台上能看到他。

“‘吉列尔莫,’她哭道,‘吉列尔莫。等我,我跟你一起。’

“吉列尔莫先生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他看不到她。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只冲着那女人哭喊的方向挥了挥手,朝人墙中间走去。

“‘吉列尔莫!’她哭喊着,‘吉列尔莫!噢,吉列尔莫!’她抓着阳台栏杆,一直挥手。‘吉列尔莫!’

“吉列尔莫先生又朝着那声音挥挥手,走进了两排人墙中间,他的头昂着,要不看脸色,你根本不会知道,他有什么感觉。

“队伍里一些醉汉捏着嗓子喊:‘吉列尔莫!’模仿他妻子撕心裂肺地尖叫,吉列尔莫先生一下子冲过去,他看不见,眼泪也滑下脸颊,那人狠狠地用连枷当头打了他一下,吉列尔莫先生被打得坐到地上,就那么坐着哭,但不是因为害怕,那些醉汉打他时,一个醉汉跳到他身上,骑在他肩膀上,用瓶子打他。

“那之后,很多人都退出了人墙,他们的位置空出来,填进去的,是之前围在镇公所窗外起哄说下流话的醉汉。

“至于我自己,巴勃罗开枪杀国民警卫军那时候就够受刺激的了。”皮拉尔说,“那是很糟糕的事,可我也觉得必须那么做,只能那样,至少,那不残忍,只是拿命,就像我们这些年来都知道的,那是坏事,可也是必须做的事,只要我们还想赢,还想保住共和国。

“刚围好广场、排好人墙时,我很佩服,也能明白巴勃罗的想法,虽然,要我说这多少有点儿异想天开,但只要是该做的事,就该做得堂堂正正,不能让人讨厌,必须这样。当然,如果这些法西斯分子要被大家处死,人人都参与总是好的,我还希望能尽量多分担一点儿罪过,就像希望能在拿下村子以后多分一点儿好处一样。可经过了吉列尔莫先生的事,我生出一种羞耻、厌恶的感觉,醉汉和废物二流子进了人墙,有人离开队伍来抗议吉列尔莫先生的遭遇,我也希望自己跟这两排人完全没有关系。所以我走开了,穿过广场,找了张大树下的长凳坐下。

“两个农民从队伍里走出来,一路说着话,其中一个大声对我说:‘你怎么啦,皮拉尔?’

“‘没事,伙计。’我对他说。

“‘有事。’他说,‘说吧,怎么啦。’

“‘我有点儿恶心。’我对他说。

“‘我们也是。’他说。他们俩都在长凳上坐下,其中一个把手里的酒囊递给我。

“‘漱漱口。’他说。另一个接着他们先前的谈话说:‘最糟的是,这会带来厄运。没人能跟我说,像这样杀死吉列尔莫先生不会带来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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