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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为谁而鸣_(美)厄尼斯特·海明威著;杨蔚译(CHAPTER26) 第(1/2)页

飞机是下午三点来的。中午雪就化光了,这会儿石头全被晒得滚烫,空中没有一丝云。罗伯特·乔丹坐在石头上,脱了衬衣,光着膀子背对太阳,读那个死去的骑兵包里找到的信。他不时停下来,抬头看看山坡空地对面的林子边,望望远处的高地,然后再低下头,继续读信。骑兵没再出现。每隔一阵子,“聋子”的营地方向会传来一声枪响,但都零零星星的。

检查过骑兵的军事证件,他现在知道,那男孩从纳瓦拉的塔法里亚来,二十一岁,还没结婚,是个铁匠的儿子。他隶属N骑兵团,这让罗伯特·乔丹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这支部队在北部。这男孩是个卡洛斯派,战争刚开始就在伊伦受过伤。

说不定我还在潘普洛纳奔牛节上看到过他在街头奔跑[1],罗伯特·乔丹想。在战争中,你杀的永远不是想杀的人,他暗自琢磨。好吧,多半不是,他改口,继续读信。

第一封信非常中规中矩,写得很认真,谈的几乎全都是当地情况,是他的姐姐写的。从信里,罗伯特·乔丹知道,塔法里亚一切都好,父亲很好,母亲和以往一样,只是总抱怨她回家的事;知道她希望他好好的,别遇到太大危险;她很高兴他干掉了红军,把西班牙从马克思主义者的手里解放出来。然后就是一连串儿塔法里亚男孩的名字,截至她写信时,不是被杀了,就是受了重伤。她提到有十个人被杀,对于塔法里亚这样的小镇来说,很多了,罗伯特·乔丹想。

信里弥漫着宗教气息,她向圣安东尼祈祷,向圣柱圣母和其他圣母祈祷[2],祈祷他们保佑他,她要他永远不要忘记,他还有耶稣圣心的保护,她相信他随时都把它佩戴在自己心脏前,无数事实证明——这里下面着重画了线——它能挡住子弹。她始终是他亲爱的姐姐,孔查。

这封信边缘有点儿脏了。罗伯特·乔丹小心地把它放回军事文件里,展开另一封笔迹不那么认真的信。是这男孩的女朋友——未婚妻——写的。整封信都在担心他的安危,含含糊糊,一本正经,通篇臆想。罗伯特·乔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所有信,连同文件,一起塞进后裤袋里,他不想再读其他信了。

我猜我今天日行一善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告诉自己。我猜你干得还不错,他重复道。

“你在看什么?”普里米蒂沃问他。

“早上打死的那个卡洛斯分子的文件和信,你要看吗?”

“我不识字。”普里米蒂沃说,“有什么有意思的吗?”

“没有。”罗伯特·乔丹告诉他,“都是些私人信件。”

“他家乡的情况怎么样?你能从信里看出来吗?”

“看起来都还不错。”罗伯特·乔丹说,“他的镇子里死了很多人。”他低头看看自动步枪的掩体——雪化掉以后他又修补了一下,改了一点儿,看起来很自然——再抬眼望望原野。

“他从哪个镇子来的?”普里米蒂沃问。

“塔法里亚。”罗伯特·乔丹告诉他。

好了,他告诉自己。我很抱歉,如果这有用的话。

没用,他对自己说。

那就得了,忘了吧,他告诉自己。

好了,忘掉了。

可没那么容易忘掉。这是你第多少次杀人了?他问自己。我不知道。你觉得你有权杀死任何人吗?没有。可我不得不杀。你杀掉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法西斯?几乎没有。可他们都是敌人,是我们不得不反抗的势力。可比起西班牙其他地方来,你更喜欢纳瓦拉人。是啊。而你杀了他们。是啊。如果不信,就下去到营地看看吧。

你难道不知道杀人不对吗?知道。可是还是做了?是。你还坚信你的事业是正确的?是。

那是正确的,他告诉自己,不是自我安慰,而是满怀骄傲。我相信人民,相信他们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管理自己。可你一定不相信杀戮,他对自己说。你必须这么做,就当是必要的事,可你不信奉它。如果信奉它,事情就完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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