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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为谁而鸣_(美)厄尼斯特·海明威著;杨蔚译(CHAPTER23) 第(3/3)页

“怎么没有?要不是够能耐,他昨天晚上就已经死了。要我说,英国人,你不懂政治,也不懂游击战。从政治和这另一项东西来说,最要紧的就是活下去。瞧瞧他昨晚是怎么活下来的吧,瞧瞧他吞下了多少我和你扔出去的粪团。”

既然巴勃罗已经回归了团队行动,罗伯特·乔丹不想再说他的坏话,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不该讨论他的能力,他心里知道巴勃罗有多聪明。是巴勃罗,一眼看出炸桥的命令大错特错。他说这些话,不过是出于反感,说完他就知道错了。这也是紧张过后话太多的后果。于是,他扔下这个话题,对安塞尔莫说:“大白天进拉格兰哈城去?”

“那也不坏。”老人说,“我会混在一个军乐团里进去。”

“他脖子上也没有挂着铃铛,”奥古斯丁说道,“身上也没有贴着标语。”

“你怎么走?”

“翻山穿过森林。”

“万一遇到他们呢?”

“我有证件。”

“所以,除了你,我们所有人都要赶快把不对的证件吃掉。”

安塞尔莫摇着头,轻轻拍了拍胸前的罩衫口袋。

“有多少次我都做好准备了啊。”他说,“虽说我从来不想吞纸。”

“我还想过,应该带点儿芥末配它们。”罗伯特·乔丹说,“我左胸口袋里是我们的证件,右边是法西斯的证件。这样,紧急时就不会忙中出错了。”

当第一队骑兵巡逻队的头儿指向山口时,情况一定是非常糟糕。因为他们全都说了很多话。太多了,罗伯特·乔丹想。

“可你看,罗伯托,”奥古斯丁说,“他们说政府每天都在越来越右倾。说在共和国,他们不喊‘同志’了,改叫‘阁下’和‘女士’。你的口袋也能跟着变吗?”

“要是右倾到了一定程度,我就把它们放到屁股口袋里去。”罗伯特·乔丹说,“再从当中缝起来。”

“那它们还是待在你的衬衫口袋里吧。”奥古斯丁说,“我们会不会赢了这场战争,却输掉了革命?”

“不会。”罗伯特·乔丹说,“但如果我们赢不了这场战争,就谈不上什么革命,什么共和国,也没有什么你啊我啊诸如此类的了,那才是天大的狗屁呢。”

“我也这么说。”安塞尔莫说,“我们要赢了这场战争。”

“那之后,就把无政府主义者、共产党,所有这些混蛋猪猡都枪毙,除了好的共和党人。”奥古斯丁说。

“我们要赢了这场战争,但谁都不枪毙。”安塞尔莫说,“我们应该公正地实施统治,所有人都应该参与进来,根据他们的努力分配福利。至于那些跟我们打仗的人,应该接受教育,让他们认识到错误。”

“到时候一定非枪毙很多人不可。”奥古斯丁说,“很多,很多,很多。”

他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手掌心。

“我们谁都不该枪毙。哪怕是那些领头的人,他们应该去劳动,接受改造。”

“我知道我要让他们去干什么活。”奥古斯丁说,他抓起一把雪,放进嘴里。

“是什么,不好的活?”罗伯特·乔丹问。

“两种最了不起的营生。”

“那是?”

奥古斯丁眼睛盯着骑兵出现过的空地,又抓了些雪塞进嘴里。等雪化成水,再吐到地上。“好啊,多好的早餐啊。”他说,“那个吉普赛下流坯在哪里?”

“什么营生?”罗伯特·乔丹问他,“说啊,你这臭嘴。”

“不戴降落伞跳飞机。”奥古斯丁说,眼睛闪闪发亮,“这个给那些我们喜欢的家伙。剩下的钉在马上要推倒的篱笆桩子顶上。”

“这样说话不光彩。”安塞尔莫说,“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有共和国了。”

“我会很乐意把他们的卵蛋都割下来熬成汤,再在里面游上十个来回。”奥古斯丁说,“看到那四个家伙,想着我们可以把他们统统干掉,那时,我就像匹在马厩里等种马的母马。”

“可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干掉他们的,对吧?”罗伯特·乔丹静静地说。

“是。”奥古斯丁说,“是。可我需要这个,就像**的母马。你要是没感受过的话,是不会明白的。”

“你流了很多汗。”罗伯特·乔丹说,“我还以为是害怕。”

“害怕,是的。”奥古斯丁说,“害怕和那个。这辈子,就没什么能比那个更厉害。”

是啊,罗伯特·乔丹想。我们冷漠地做事,可他们不,从来不冷漠。那是他们独有的神圣之处。他们的古老传承,是在地中海遥远那头的新信仰[1]传来之前就有的东西,他们从未舍弃,只是隐藏压抑,当面对战争和宗教裁判庭时,便再次拿出来。他们是AutodeFé,行火刑[2]的民族。杀戮是一个人必须做的事,可我们和他们不同。“你呢,”他想,“你完全没受到它的影响吗?你在瓜达拉马时从没被它左右吗?在乌塞拉呢?在埃什特雷马杜拉呢?从头到尾都没有?从来没有?得了吧,他对自己说。每次炸火车都有。”

别再含糊其词说什么柏柏尔人和古老的伊比利亚人了[3],承认吧,你和所有有路可选的士兵一样,有时候也喜欢杀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否认这一点儿。安塞尔莫不喜欢杀人,因为他是个猎人,不是士兵,也别把他理想化了。猎人杀动物,士兵杀人。“别自欺欺人了,”他想。“也不要粉饰,你早就沾染上了,也不要觉得安塞尔莫不好,他是个基督徒。在天主教国家里,这很难得。”

“至于奥古斯丁,”他想,“我本来以为是害怕,那种行动前本能的害怕。所以,也是另外那个。当然,也可能是他这会儿在吹牛。那时其实怕得要命,我感觉到了手掌下的害怕。噢,是时候闭嘴了。”

“看看吉普赛人带没带吃的上来。”他对安塞尔莫说,“别让他上来了,他是个笨蛋。你自己拿上来。还有,不管他拿了多少,叫他回去再拿一些来,我饿了。”

[1]即天主教,又称罗马正教,与东正教、新教同为基督教的分支。我国常说的基督教多为新教。

[2]AutodeFé本特指西班牙、葡萄牙和墨西哥的宗教裁判所对异教徒和叛教者实行公开审判和行刑的仪式。最重刑法为火刑,由于其独特代表性,该说法也渐渐用于指代火刑。

[3]柏柏尔人为主要生活在北非的民族,多信仰伊斯兰教,少部分信仰基督教和传统多神教。公元8世纪,非洲人入侵西班牙和葡萄牙所在的伊比利亚半岛,军队和移民中的穆斯林多为柏柏尔人。伊比利亚人的说法出自古希腊和古罗马,特指先于古罗马时代生活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本地种族,可说是西班牙人最初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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