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担心,现在不担心。”
“那就是之前担心咯?”
“有一阵子。”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用了。”他说,“你帮得够多的了。”
“那个?那是为我自己。”
“那是为我们俩。”他说,“那不是一个人的事。来吧,兔子,我们把衣服穿上。”
可他的脑子——那是他最忠实的伙伴——还在想着“光”。她说“光”,那不是英国人的“光彩”,也不是法国人写或说的“荣光”。那是“深沉之歌”和“赞歌”里的东西。[2]是格列柯和圣十字若望[3]所有的,当然,其他人也有。
我不是神秘主义者,可否认它是愚蠢的,就像否认电话的存在,否认地球围绕太阳转动,否认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星球。
未知那么多,我们知道的那么少。我希望能长长久久活下去,而不是今天就死,因为,这四天让我学到了许多关于生命的东西——甚至,我想,超过了其他任何时候。我希望能活到老的那一天,真正了解生命。我想知道,如果一直学下去会怎样,还是说,每个人都只能学会一定数量的东西。我想,我明白了许多不曾知晓的东西。我希望能再多有些时间。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好姑娘。”他用英语说。
“你说什么?”
“我从你身上学到许多。”
“什么话,”她说,“你才是有学问的那个人。”
有学问,他想。我的学习才刚刚起步,微不足道的起步,非常小的起步。如果我今天死了,那就太可惜了,因为我刚刚知道了点儿东西。我想知道,人是不是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学会,因为时间不够了,你才变得特别敏锐?可是,哪有什么“时间不够”这种事。你早该有足够的脑子明白这一点儿。如果从来到这里算起,将山中的日子当作我的一生。安塞尔莫是我最老的朋友,我了解他,甚于了解查尔斯,了解查布、盖伊、麦克,虽然他们我都很了解。奥古斯丁,有一张臭嘴,是我的兄弟。我从没有过兄弟。玛利亚是我的真爱,我的妻子。我从没有过真爱,也从没有过妻子。她也是我的姐妹,我从没有过姐妹。是我的女儿,我永远不会有女儿了。我痛恨离开这么美好的一切。他系好了绳底帆布鞋。
“我发现生命很有意思。”他对玛利亚说。她在他身边,坐在睡袋上,双手抱着她的脚踝。有人掀了一下洞口的挂毯,他们都看到了光亮。现在还是夜晚,没有黎明将至的迹象,只是当他抬起头,却透过松枝间的空隙,看到,星星已经垂得很低了。这个季节里,黎明总是来得很快。
“罗伯托。”玛利亚说。
“在,好姑娘。”
“今天的事,我们会在一起,是吗?”
“开头不在一起,之后,是的。”
“开头不在一起?”
“不,你要和马待在一起。”
“我不能和你一起?”
“不行,我有任务,只有我能做,你在我会分心。”
“那你完成以后会很快过来?”
“非常快。”他说,在黑暗中咧嘴一笑,“来,好姑娘,我们去吃东西。”
“你的睡袋呢?”
“卷起来,如果你高兴的话。”
“我很高兴。”她说。
“我来帮你。”
“不,我自己来。”
她跪下来,摊开睡袋,刚卷好,又改了主意,站起身,一抖,重新展开。又跪下去,整理平整,再卷起来。罗伯特·乔丹捧起两个背包,小心翼翼地抱紧,免得东西从破口掉出来。他穿过松林,往洞口走去,洞口挂着那面烟熏火燎的毯子。他用胳膊肘推开毯子,走进山洞,顺便看了一眼手表,差十分三点。
[1]此处化用伊斯兰教的“清真言”,原意为: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
[2]均为弗拉明戈的音乐形式。“深沉之歌”是歌唱形式,完整保留了安达卢西亚民间音乐的形式,表达严肃、深沉的情绪,与“一般之歌”“轻松之歌”对应;“赞歌”是宗教歌曲,如赞美诗,情绪强烈,多在大型公众场合演出。原文中玛利亚说的是“LaGloria”,除常规的“荣耀、光彩”之意以外,还特指基督教传统的仪式诗歌《光荣颂》,又称《大三一颂》。
[3]埃尔·格列柯(ElGreco,1541—1614),西班牙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雕塑家与建筑家,出生于希腊克里特岛,作品多宗教题材,本名多米尼克·提托克波洛斯(DoménikosTheotokópoulos),此为外号,意思是“希腊人”。圣十字若望(SanJuandelaCruz,1542—1591),西班牙神秘学家,罗马天主教圣徒之一,公教改革的主要人物,其诗作和关于灵魂成长的研究著作被认为是西班牙神秘主义文学的顶峰和西班牙文学的巅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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