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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为谁而鸣_(美)厄尼斯特·海明威著;杨蔚译(CHAPTER32) 第(1/2)页

同一晚,马德里的盖洛兹酒店里人很多。一辆汽车穿过酒店的车马入口开进来,车头灯上涂着蓝色涂料,一个小个子男人走下车,他脚踩黑色马靴,身穿灰色马裤和灰色短夹克,扣子扣得很高,一边推开门,一边回应两个卫兵的敬礼,又对坐在礼宾台的秘密警察点点头,迈步走进电梯。门内的大理石门厅里坐着两个守卫,一边一个,小个子男人经过他们身边,走向电梯门时,他们只抬头瞟了一眼。他们的工作,是留意所有不认识的人,看来人的腰侧、腋窝下和屁股兜里有没有枪,如果有,就要交给礼宾处盘查。不过他们很熟悉这个穿马靴的小个子男人,他经过时,他们常常连头都不抬一下。

他在盖洛兹有间套房,进门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人们或站或坐,四散聊天,就像任何一间休息室里那样,男人女人们端着小玻璃杯,从大罐子里倒出伏特加、威士忌苏打和啤酒。男人中,有四个身穿制服,其他的都套着防风夹克和皮夹克。女人一共有四个,三个穿着平常出门的衣服,第四个干瘪黑瘦,穿某种裁剪朴素的女民兵制服,里面套着衬衫,脚踩高筒马靴。

一进房间,哈尔科夫立刻走到穿制服的女人跟前,弯腰鞠躬,和她握手。她是他的妻子,他用俄语对她说了什么,其他人都听不见,这一刻,他进门时的傲慢眼神消失了。当他看到另一个女孩时,眼中的傲慢又重新亮起。那女孩身材苗条,头发染成红褐色,脸蛋漂亮慵懒,是他的情妇。他迈着精确的步子穿过房间,走到她面前,鞠躬,握手,那模样,没人能说不是在模仿向他妻子致意的那一套。他走向房间另一侧时,他妻子没有看他。她正和一个英俊高挑的西班牙军官站在一起,用俄语交谈。

“你这大美人胖了点儿啊,”哈尔科夫对女孩说,“快第二年了,我们的英雄全都开始发胖了。”说话时,他没有看她。

“你这丑东西,连蛤蟆都会被你妒忌。”女孩高高兴兴地对他说。她讲德语。“明天的进攻,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再说也没什么进攻。”

“人人都知道啦。”女孩说,“别这么神秘。多洛雷斯打算去。我要么跟她一起,要么跟卡门一起。很多人都打算去。”

“谁乐意带你,你就跟谁去好了。”哈尔科夫说,“我不去。”

接着,他转头面对女孩,严肃地问:“这是谁告诉你的?我要确切答案。”

“理查德。”她同样严肃地说。

哈尔科夫耸耸肩,丢下她独自站在那里。

“哈尔科夫,”一个中等个儿、面色灰暗、满脸赘肉、眼袋松弛、下唇耷拉着的人招呼他,声音有气无力,“你听说好消息了吗?”

哈尔科夫走过去。那人说:“我刚刚听说的,不到十分钟以前,真是好极了,法西斯今天一天都在塞哥维亚附近自己打自己,他们不得不动用自动步枪和机关枪来镇压骚乱。今天下午,他们出动飞机炸了自己的队伍。”

“真的?”哈尔科夫问。

“是真的。”水泡眼男人说,“多洛雷斯本人带来的消息。她刚才就在这里,带来了这个消息,兴奋得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看她脸上的光彩,就知道消息是真的。那张伟大的脸……”

“那张伟大的脸。”哈尔科夫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你要是能亲耳听到就好了。”水泡眼男人说,“那消息自己从她身体里往外发光,这世上从没有过这样的光。只听声音,你就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我打算写篇报道发给《消息报》[1]。要我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刻,就是这场战争中最伟大的时刻之一,宣布消息的是那样伟大的声音,交织着怜悯、同情和真诚。她身上散发出善良与真诚的光芒,就像人群中的圣徒。她被称为‘热情之花’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是没有道理。”哈尔科夫平板地说,“你最好现在就去给《消息报》写稿,趁你还没忘掉刚才那句漂亮的开头。”

“这个女人是不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就算是你这样愤世嫉俗的人,也不可以。”水泡眼男人说,“你要是在这里,听到她说话,看到她的脸,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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