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尔莫趴在白色路碑石后,脸朝下;左胳膊折在脑后,右胳膊直着向外伸出,线圈还绕在他的右拳上。罗伯特·乔丹站起来,穿过马路,在他身边跪下,确认了,他死了。他没有把他翻过来,去看铁片究竟做了什么。他死了,就是这样。
他死了,看着真小啊,罗伯特·乔丹想。他看起来很瘦小,头发花白,罗伯特·乔丹想,要是他的个头本来就这么小,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背得动那么重的东西的。他看看那灰色的牧羊人紧身马裤下大腿和小腿的轮廓,看看磨旧的绳底鞋,捡起安塞尔莫的卡宾枪和两个背包——其实都空了——走到费尔南多身边,捡起他的来复枪。罗伯特·乔丹一脚踢开公路上一片锋利的铁片。把两把来复枪都甩上肩膀,握着枪口,上坡往林子里走去。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一眼桥那头的公路。他们还在弯角处交火,可他不在乎了。
三硝基甲苯[4]的烟呛得他直咳嗽,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麻木了。
皮拉尔趴在树后,他把一把来复枪放在她身边。她瞟了一眼,现在,她又有三把枪了。
“你这个位置太高了。”他说,“公路上面有一辆卡车,从这里你看不到。他们以为是空袭。你最好再下去点。我去奥古斯丁那边,掩护巴勃罗。”
“老家伙呢?”她问,看着他的脸。
“死了。”
他又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朝地上吐出一口痰。
“桥炸掉了,英国人。”皮拉尔看着他,“别忘了这个。”
“我什么都没忘。”他说。“你嗓门很大。”他对皮拉尔说,“我在下面都听见了。跟玛利亚喊个话吧,告诉她,我没事。”
“我们在锯木场损失了两个人。”皮拉尔说,想让他明白。
“我看到了。”罗伯特·乔丹说,“你们干什么蠢事了吗?”
“滚蛋,去你妈的,英国人。”皮拉尔说,“费尔南多和埃拉迪奥都是好汉子。”
“你干吗不上去守着马?”罗伯特·乔丹说,“我在这里看着,比你强。”
“你要去掩护巴勃罗。”
“该死的巴勃罗,让他自己用狗屎掩护去吧。”
“不,英国人。你回来了,他在下面拼命,你听不到吗?他在战斗,在打坏东西,你没听到吗?”
“我会掩护他的,可去你妈的,你和巴勃罗两个。”
“英国人,”皮拉尔说,“冷静点。我一直都支持你,没人能像我这样。巴勃罗对你做了错事,可他回头了。”
“要是有起爆器,老家伙就不会死,我可以在这里引爆。”
“要是,要是,要是……”皮拉尔说。
当桥塌下,他从缩紧身体趴下的地方抬起头,看到安塞尔莫死了时,心中升起的愤怒、空虚和仇恨至今仍充满了他的身体。其中还夹杂着绝望,那是因为悲伤,战士会把它变成仇恨,这样才能继续当战士。现在,都结束了,他孤寂、隔绝、索然,憎恨眼前的每一个人。
“要是没下雪……”皮拉尔说。一瞬间,他接受了,放开仇恨,不是突然的,像身体突然放松(要是那女人伸出胳膊揽住他)那样,而是从头脑里慢慢滋生出来。是的,那场雪,是雪坏了事。它曾那样害了别人,你曾一再看到它那样害了别人,你曾置身事外,战争中,你总是那样置身事外。那里没有自己,那里只会让你迷失。这时,在迷失之中,他听到皮拉尔说:“‘聋子’……”
“什么?”他说。
“‘聋子’……”
“是。”罗伯特·乔丹说。他对她咧开嘴角,一个破碎、僵硬、脸部肌肉绷得死紧的咧嘴。“别往心里去,我错了,我很抱歉,女人。我们一起,好好干完它。就像你说的,桥炸掉了。”
“是的,你得就事论事。”
“那我这就去奥古斯丁那边了,让你的吉普赛人再下去点,这样才能看清楚公路上的动静。把这些枪给普里米蒂沃,拿上这把机枪,我教你用。”
“机枪你留着。”皮拉尔说,“我们随时可能离开。巴勃罗该来了,很快我们就可以走了。”
“拉斐尔,”罗伯特·乔丹说,“下来,到我这里来,这里,很好。看到涵洞里跑出来的那几个了吧,那里,卡车那边,看到了?正在往卡车跑的?给我打掉一个。坐下,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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