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已经重新拴好,马鞍上好,座毯抚平,肚带抽紧,这时,她听到下面林子里传来低沉的大喊:“玛利亚!玛利亚!你的英国人没事。听到了吗?没事。平安无事。”
玛利亚两手抓住马鞍,毛刺刺的头狠狠抵在上面,哭了。她听到那低沉的声音又喊了一遍,于是从马鞍上转过头,哽咽着,喊道,“听到了!谢谢你!”接着,依然哽咽着,“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听到飞机声时,他们抬头望去。飞机来自塞哥维亚方向,飞得很高,在空中闪着银光,引擎声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
“那些!”皮拉尔说,“就差那些了!”
罗伯特·乔丹看着它们,一手揽住她的肩膀。“不,女人,”他说,“那些不是冲我们来的,它们没空管我们,冷静点。”
“我恨它们。”
“我也是。可现在,我得去找奥古斯丁了。”
他绕过山坡,穿过松林,飞机一直轰响着,飞过公路下方的断桥,绕过断断续续响起重机枪声的公路转弯。
罗伯特·乔丹下到奥古斯丁身旁。他趴在一丛短叶松间,面前架着自动步枪。飞机越来越多。
“下面怎么样?”奥古斯丁说,“巴勃罗在做什么?他不知道桥已经炸掉了吗?”
“也许他走不掉。”
“那我们就走吧,随他见鬼去。”
“走得掉的话,他差不多就该过来了。”罗伯特·乔丹说,“我们得掩护他。”
“我没听到他的动静。”奥古斯丁说,“五分钟没动静了。不,那里!听!他在那里,是他。”
一阵骑兵冲锋枪的“叭叭叭”声突然响了起来,然后又是一阵,再一阵。
“是那个混蛋。”罗伯特·乔丹说。
他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飞机还在增加,看到奥古斯丁抬头望着它们的脸。他收回目光,看向断桥和桥那头的公路,那里依旧空空****。他咳了一下,吐出一口痰,听到弯角背后再次响起重机枪的声音。听上去,还是之前的位置。
“那是什么?”奥古斯丁问,“那是什么鬼东西?”
“这动静,我炸桥之前就有了。”罗伯特·乔丹说。他朝桥下望去,现在,透过断桥的缺口能直接看到河,半截桥体悬在中间,像弯折的铁围裙。他听到,第一架飞过头顶的飞机在山口投下了炸弹,更多炸弹声接连响起。引擎轰鸣充斥整片高空,他抬头望去,看见一架驱逐机,在它们上方高高盘旋、环绕,小得像个黑点。
“我看,那天早上它们根本就没过火线。”普里米蒂沃说,“肯定是往西面兜了一圈就回来了。要是看到这些家伙,他们不可能还会发起进攻。”
“这些大部分都是新的。”罗伯特·乔丹说。
他有种感觉,有什么原本平常的事,如今却带来了重大、巨大、伟大的影响。就像是你扔出一块石头,石头激起涟漪,涟漪却带来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的巨浪。或者,像是你发出一声喊叫,回声却如滚雷般隆隆而来,那种毁天灭地的滚雷。又或者,像是你打了一个人,他倒下了,可只要你目力所及之处,人们全都愤然而起,全副武装。他很高兴,自己不是和戈尔茨一起待在山口上。
他趴在这里,挨着奥古斯丁,看着飞机飞过,留意着背后的枪声,守着下面的公路,他知道迟早会有什么出现,但不知道是什么。他仍然陷在惊讶怔忡里——他竟然没死在桥上。他完全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结果,眼前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甩掉这个念头,他告诉自己。摆脱它。今天的事还多着呢,多着呢,多着呢。可那感觉挥之不去,他很清醒,却觉得一切都像个梦。
“你吸了太多烟了。”他告诉自己。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他能感觉到,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在绝对的真实之下,这一切有多不真实。他垂头看桥,又转过视线,看向趴在公路上的哨兵,看向安塞尔莫躺着的地方,看向靠在路边坡脚的费尔南多。然后,继续沿着平整的棕黄色公路,看向熄火的卡车,可仍然觉得不真实。
“你最好快点把该你做的事做完。”他告诉自己,“你就像场上的斗鸡,没人知道你受了伤,那伤口看不出来,可它正在让你的身体渐渐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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