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唾在地上,摇摇头。
“你有这么大岁数啦?”罗伯特·乔丹问,眼看没问题了,他想让气氛再轻松点儿。
“七月份就六十八了。”
“活得到那个时候再说吧。”巴勃罗说,“我帮你拿这个背包。”他对罗伯特·乔丹说:“那一个留给老头。”这会儿,他的口气倒是没有不高兴,却近乎悲哀了。“这老头有的是力气。”
“我来拿背包。”罗伯特·乔丹说。
“不。”老人说,“留给那个壮汉拿。”
“我来拿。”巴勃罗对他说,他的不悦里藏着一种悲伤,叫罗伯特·乔丹不安。他明白那种悲伤,在这里看到它,让他忧心。
“那把卡宾枪给我吧。”他说。巴勃罗把枪递给他,他斜挎在背后,两个男人先往上爬去,他们吃力地爬着,手脚并用,爬上花岗岩架,翻过岩脊,那边的林间有一片开阔绿地。
他们从小草甸边上绕过去。没了背包,罗伯特·乔丹现在可以轻松地大步前行,卡宾枪老老实实挂在肩头,取代了足以让人汗透衣服的背包。他留意到,好几个地方的草都被啃过,地上有钉过拴马桩的痕迹。他看到草间的小道,是马去溪边饮水时踩出来的,地上还有好几堆新鲜马粪。他们把马拴在这里吃草过夜,白天再藏进林子里,他琢磨着。我想知道,这个巴勃罗有多少匹马?
他这才记起来,此前无意中看到过,巴勃罗裤子的膝盖和大腿处都磨得发亮。他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马靴,还是就穿着那些绳底帆布鞋骑马。他肯定有全套装备。
“可我不喜欢那种悲伤。”他想。那种悲伤不好。那是逃跑或背叛前才会出现的悲伤,那是打算出卖时才会有的悲伤。
前方的林子里,一匹马嘶叫起来。他们穿行在松树棕色的树干间,只有些微阳光能穿透几乎触手可及的浓密树冠。他看见畜栏了,是用绳子系在树干上围出来的,他们走近时,马全都转过头来看。马具堆在畜栏外的树根下,上面盖着一块柏油帆布。
两个背背包的男人在畜栏前停下,罗伯特·乔丹知道,这是为了让他夸赞马匹。
“哦,”他说,“它们真漂亮。”他转向巴勃罗。“你拥有一支骑兵队,万事俱备了。”
绳栏里有五匹马,三匹枣红色,一匹栗色,一匹灰褐色。一眼扫过,罗伯特·乔丹的眼睛已将它们仔细分了类,然后才一匹一匹细细打量。巴勃罗和安塞尔莫知道它们有多好。这会儿,巴勃罗骄傲地站定,珍爱地看着它们,看起来不那么悲伤了。老人的模样,就像捧出早就准备好的惊喜,某种巨大的惊喜,他亲手创造的、突然的惊喜。
“你看它们怎么样?”他问。
“全都是好马。”巴勃罗说。罗伯特·乔丹很高兴听到他这样骄傲地说话。
“那一匹。”罗伯特·乔丹说,指着三匹枣红马中的一匹,那是一匹健壮的成年公马,一抹耀眼的洁白在额头上闪亮,靠近他的一只前蹄雪白。“最好。”
它是匹漂亮的马,看上去像是从委拉斯开兹[6]的画里跑出来的。
“都是好马。”巴勃罗说,“你懂马?”
“是的。”
“不坏。”巴勃罗说,“你能看出哪匹有点儿问题吗?”
罗伯特·乔丹知道,这个不识字的男人对他的考察这才开始。
马儿全都昂着头,看着这个男人。罗伯特·乔丹从畜栏的两条绳索之间钻进去,拍拍褐色马的臀。他往后靠在绳圈上,观察在畜栏里打转的马匹,待它们站定,又挺直身子看了一分钟,随后便躬身钻了出来。
“那匹栗色的,靠那边的后腿有点儿瘸。”他对巴勃罗说,并没有看他。“马蹄开裂了,虽说掌铁钉得好的话暂时不会恶化,但要是路面太糟的话,那条腿就会彻底废掉。”
“我们得到它时蹄子就那样了。”巴勃罗说。
“你最好的马,白面枣红色的那匹公马,胫骨上部有点儿肿,这个,我觉得不大妙。”
“那没什么。”巴勃罗说,“它三天前撞了一下。要有问题的话,早就出了。”
他拽下防雨布,露出马鞍。有两套普通牛仔或牧马人用的马鞍,就像美国西部那种骑鞍;一套华丽的牧马鞍,手工皮具,配着带盖的结实马镫;还有两套黑色皮革的军用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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