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问:“尼姑宿舍区新盖了一排平房,什么时候盖的?”
主任说:“2014年。”
我重访绒布寺的这年,由于国家实施改善僧尼居住条件项目的落实,也因为尼姑房屋已经严重老化失修,无法继续居住,寺里在公路西侧统一新建了住宿区。
虽然只是最简陋的平房,连白灰都没抹,但好歹是正经的屋子了,生活条件比我上次看到的改善了很多。
一个叫央金的尼姑,放下手里的一桶灰泥,在袖子上擦擦手,招呼我进家坐。里面是一个光线昏暗、面积不大的水泥房间,主要物件有火炉、水桶、水壶、高压锅、床铺、热水瓶、碗筷、藏式木柜、佛像和供水碗,食物有馒头、生菜叶子、糌粑和酥油茶。小篮子里放着许多根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灯芯,这是她去搅和灰泥之前刚刚完成的手工活,是要在佛前供灯用的。
央金不会说汉语,我不会说藏语,我们主要以微笑沟通。坐了半个小时,直到二十岁的普布回来,他是央金的弟弟,会说零星的一点汉语。我央求他:“你帮我翻译,我想问你姐姐几个问题。”普布答应了。不过他的汉语不灵光,经常是姐姐说了以后,他要反复询问确认。姐姐说得很长,他翻译过来的总是很短。
我:你是什么时候来绒布寺的?
央金:二十岁的时候,我出家了,从嘎玛沟来这里修行。十七年前的事了。
我:这房子是什么时候盖的,花了多少钱?
央金:新房是去年盖的,请了十五个村民动工。一间房子五万四。
我:平时日用的生活物资怎么解决?
央金:定日卖东西很贵,我们去日喀则买,买了运上来。
我:你为什么修行?
央金:每个人都有一个梦。你可以叫它梦想,也可以叫它理想。佛祖和寺庙就是我的梦。
我:你在这里学到了什么?
央金:佛、寺庙、经书。除此之外没有。没有我自己的东西。
我:你害怕死亡吗?
央金:害怕。正因为害怕,所以要学。这样,死了以后,路会好走一点。
聊到这里,我的手机响了,是越野车司机打来电话,他的乘客有人生病,这辆车现在就得下山。
我告诉央金,要走了。她跟我拥抱,问我:“我说的你都记住了?不要忘。”我告诉她:“不忘。”她的兄弟,厨师普布为我们翻译这些对话。
越野车一路往日喀则开,路上飘起细雪。雪花真的很小,我就着车灯往外看,怎么也看不见。这还是秋天,9月。据说这里的冬天是从10月开始的,一旦变冷,就只剩下狂风和严寒,暴风会把牧民和牲畜从高海拔的牧场赶到防风防寒的居民区,就连僧尼和隐士,也不能在石头山坡上熬过冬天。在一年里最寒冷的季节,尼姑们会下山去,拜访她们位于低地上的朋友。
阿吉兹在《藏边人家》里写到尼姑们的冬天:
出家人中,只有很少的人在寺里过冬。有些僧尼既不留在寺庙里也不重返家中,而是与志趣相同的人一块成为这个山谷中四处云游的巡回僧人。他们访问当地的圣迹,四处为人举行简朴的宗教仪式。有人还和其他人一起长途跋涉,前往尼泊尔和西藏其他地区朝圣。在这样的行列中人们也会看到一些年轻或者年老的尼姑,她们当中,有些人才分很高,精通当地的历史并善于讲故事。人们都非常需要这种人,家家户户都请她们到自己家里去,这能使整个冬天都憋在屋里从事家务劳动的居民们得到欢乐。
在这本书里,阿吉兹记录了许多绒布寺尼姑的故事,包括她们对包办婚姻的反抗、修行方式、家庭对这些一心出家的女孩做出的要求和支持。遗憾的是,国内很少有人专门研究绒布寺的修行传统,定日女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什么选择珠峰脚下、绒布冰川隔壁作为隐修的地点,不得而知。
车开到日喀则已是夜里两点,包括司机在内,都饿坏了。我们来到科技路,那是日喀则市内汉人聚居的地方,大家要了水煮肉片、鱼香茄子、蚂蚁上树、宫爆鸡丁。一通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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