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现代化。其实很多国家的宗教都面临现代化的问题。西方的国家也有宗教,但西方大部分传统宗教都是非常清楚的,比如,你每个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然后你回家。可是在中国并不是这样,没有那么清楚。比如村子里,没有人说我是信佛教和道教的——在中国,只有住在庙里的人,会很清楚地说,我是佛教徒,我是道教徒,老百姓没有这么说的。他只会说,我在某某村,有个某某庙,我信这个,我去拜。在这样的中国式的过程里,从19世纪开始,宗教变成一个和迷信挂钩的词语。其实“迷信”这个词是从日本传过来的,中国以前没有这个词。日本又是从德国引入这个词的。所以最近一百年,很多道教的东西变成迷信,或者是其他的东西,比如变成中医的一部分,或是变成什么传统的医疗方式,进入到中医学院里——它们和道教切割了,变成一个“假科学”方面的东西。
谈到这里,服务员送来一碟芝士蛋糕。我为了掩饰紧张,拿起叉子,吃着蛋糕。张彦没动叉子,说起他正在写的一本书,是关于中国的。他说:“我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还在做博士论文,主题是茅山的恢复和重建,以及它的历史。”
我:你能再说说对尹信慧道长的印象吗?
张彦:她是坤道,我是男士,很难进入她们居住的地方。她来上海做早课的时候,我看过,但是深入日常,比较难。她一个非常大的贡献是重修了乾元观,那地方是森林里面,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她在这二十年里恢复起来的。而且她做法事做得很好,很多人信她做的法事,所以一直有人捐钱。但她大概不是那种打坐四个小时,一心练内丹的人。她自己有一次,用很开放的态度,对我说,我们现在有很多楼,但是是空的,所以我们要做图书馆,要培养更多道教的人才。她办的体道班,我也参加过。所以她自己也知道,最主要的问题是要把这些楼先恢复起来,然后是和政府之间的合作。政府要她收门票。可能这个问题很多佛教寺庙也会遇到。金坛那边修了一个二十多米高的老子像,但是尹道长不是这种,所以很多人觉得她的道观气氛很好。
我:你对道教的兴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彦:真正对道教有兴趣,可能是二十年前。也许再早一点儿,大学的时候,也接触了一些,《道德经》什么的。但是当时看不懂。这什么意思啊。这二十年,跟着上海的这个朋友,真的开始接触道教。道教真的很有意思,但也是很复杂的一个宗教。经常有人说,有“道家”和“道教”,是不同的,但我觉得,道本身,是分不开的。
我:道教修炼讲究天地灵气,有没有人去国外寻找名山呢?你听说过吗?
张彦:我认识一个修内丹的专家,他说北极非常重要,他们去挪威的最北边,然后坐船,去更北的地方修炼。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写的是怎样的书。
我:就是普通的游记,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没法写成宏观观察,也不能给人很深刻的东西。也许只是一些有意思的,比如走不动,不想走了。我只能写我能够写出来的东西。
张彦:很好,非常好。我有一个朋友,他是美国人,是个翻译家,他的中文名字是……我想不起来……红色的,赤,松树的松,赤松。他翻译了中国古代很多诗人的作品,也写了三本自己在中国旅游的书,其中一本卖得非常好,《空谷幽兰》。
我:你说的是比尔·波特。
张彦:哦哦,他用这个名字呀。是他。
我:我的这次旅行,和比尔·波特的书有很大关系。他写的都是男人的事情,我就想,为什么没有人为女人写这样的一本书。
(张彦大笑)。
我:但主要还是因为我结婚了。我从来没有结过婚,没有当妻子的经验。我有点害怕,所以决定出去旅行。我想让自己内心的东西增长一点儿,跟上外部环境的变化。
张彦继续大笑,说:你把结婚想得太复杂了。
北京这一天的太阳还没下山,张彦有事先走。我在咖啡馆里坐了十来分钟,喊服务生,买单。服务生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过钱了。
我喜欢和我喜欢的人吃饭,也喜欢我喜欢的人请我吃饭。
我和吴琼,还有张彦的会面,都是伴随着食物而进行的。就像这一路上,我和那么多人,吃过那么多次早饭、中饭、晚饭。
也许有一天,我年纪大了,不能记得旅程的细节。但我一定会记得,在厦门我喝过菠萝味道的啤酒,在普寿寺的千僧宴上吃过美味的炸香菇,在常州接受过沈向阳的招待,在南雁**山吃过此生最清淡的煮面条,在崆峒山和老太太分享过一块白面饼,在绒布寺喝过别人递给我的奶茶,在虎跳峡和陌生的情侣分享了一锅土鸡汤,在北京张彦请我喝了咖啡,吃了蛋糕。
我允许你在我的生命里存在。
就像,你允许我在你的生命里存在。
对我而言,旅程至此,终于结束。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曾经没能实现的话已经实现,应该感谢的人,已经感谢。
于是乘坐高铁,返回上海。一路上,暮霭茫茫,非常美妙。
树林挺立在平原上。模糊的远山,绿色的作物,笔直的田垄,褐色的泥土。秸秆燃烧的烟雾从田间腾空而起,窜进密闭的车厢。十一月中国北方的大地。
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似的,回到家中,我就埋头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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