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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_(日)中岛敦著;徐建雄译(三) 第(2/2)页

那地方在流沙河最深的谷底,上面的阳光几乎是照不到那里的,虽说悟净在眼睛适应这种黑暗环境之前,很难看清楚什么东西,可一个结跏趺坐在坐台上的老和尚形象,还是隐隐约约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没奈何,在这个连外面的声音都听不到、连鱼儿都很少光顾的地方,悟净只得在坐忘先生的面前坐下来,闭上眼睛。他只觉得一片寂静,似乎是与世隔绝了。

到了悟净来到这里的第四天,坐忘先生睁开了眼睛。悟净慌忙站起身来礼拜。然而,坐忘先生对于眼前之人仅仅是似看非看地眨巴了三四次眼睛。两人一时无言,对坐了一会儿之后,悟净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先生,恕我冒昧,在下有一事请教。所谓的‘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随着这一声大喝,悟净的脑袋上猛地挨了一棒。

悟净晃了两晃,重新坐好,过了一会儿,他小心提防着,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那个问题。这次没有棍棒打来了。坐忘先生脸部和身体全都一动不动,只是张开厚厚的嘴唇,如同做梦一般地说道:

“老不吃饭觉得饿,到了冬天觉得冷。你,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说完,闭上厚厚的嘴唇,盯着悟净看了一会儿,随后便闭上了眼睛。就这么着,他的眼睛一连五十天没有睁开。悟净十分耐心地等候着。到了第五十一天,坐忘先生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坐着的悟净,问道:

“你还在这儿?”

悟净十分恭敬地回答说自己又等了五十天。

“五十天?”

坐忘先生用他那惯常的做梦一般的眼睛望着悟净,一声不吭地就这么看。过了一会儿,他张开厚厚的嘴唇说道:

“衡量时间长短的尺度,仅仅是有所感受者的实际感受罢了。连这点都不懂的家伙,就是十足的蠢蛋。听说人类世界里出现了衡量时间长度的器械,恐怕只会给将来带来巨大的误解吧。大椿之寿,朝菌之夭,又有什么长短之分呢?所谓时间,只是我们头脑中的一个装置而已啊。”

说完这话,坐忘先生又闭上了眼睛。悟净知道,不过上五十天,他是不会睁开眼睛的。于是他便恭恭敬敬地对坐忘先生鞠了个躬,走了。

“怀有恐惧之心吧,凡夫俗子们!然后,相信神灵吧!”

一个青年站在流沙河最最热闹的四岔路口,高声叫道。

“要知道,我们那短暂的生涯,是处在其前与其后都浩渺无边的‘大永劫’之中的。要知道,我们所居住的狭窄空间,其实是处在我们对其一无所知,它也对我们一无所知的,广袤无垠之中的。有谁,能不为自己的渺小而感到战栗呢?说穿了,我们都是被铁链拴住了的死囚犯。每一个瞬间,都有那么几个在我们面前被处决。我们毫无希望,仅仅是等着挨刀而已。时不我待啊。难道只有靠自我欺骗和酩酊大醉来度过这段短暂的时光吗?被诅咒的胆小鬼们!难道你们还想在这段短暂的时光内,凭借着可悲的理性而自恋不已吗?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你们这点贫瘠的理性与意志,是连打个喷嚏都左右不了的。难道不是吗?”

这个肤色白皙的青年满脸通红、嗓音沙哑地呼喊着。真没看出他那稍稍女性化的高雅气质中,竟然还潜藏着如此这般的壮怀激烈。悟净大为震惊,对着他那对美丽而又激越的眼眸看出了神。悟净觉得,这个青年的话语,像一支支神圣的利箭,射入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敬爱神灵,厌恶自己而已。有些人自以为是什么独立的本体而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简直是可笑至极!说到底,我们还得以整体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为了整体,仅仅是为了整体而活下去。只有与神合二为一,才能成就灵魂。”

这确实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神圣而睿智的声音,对此,悟净是毫无疑虑的。但是,他也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如今如饥似渴地追求的,并不是这种神圣的声音。这种金玉良言确实如同一剂良药,然而,将治疗疖子的药推荐给疟疾病人,又有什么用呢?

就在那四岔路口不远处的路边,悟净发现了一个丑陋不堪的乞丐。这是个形容可怕的佝偻者,五脏六腑被高高躬起的脊椎骨吊了起来,头顶落得比肩膀还低,下巴藏到了肚脐眼下面。从肩头到后背还长满了又红又肿的疖子,已经开始溃烂。见此情形,悟净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料悟净的叹息被这个蹲着的乞丐听到了。他的脖子转动不灵,故而仅将一对浑浊的红肿的眼睛朝上翻了翻,露出仅剩的一颗长门牙,咧嘴一笑。然后,他甩动吊着的两条胳膊,踉踉跄跄地走到悟净的脚边,朝上望着他说道:

“恕我冒昧。你似乎觉得我很可怜,是吗?可我觉得,让人觉得可怜的,反倒是你啊。你以为我变成如此模样,心里一定在怨恨造物主,是吧?干吗要怨恨呢?正相反,一想到将我塑造成如此珍稀的模样,我觉得反倒要感谢造物主才是啊。今后,我还会变成什么有趣的模样呢?我的内心正充满期待呢。我的左臂要是变成一只鸡,就让它去司晨好了。我的右臂要是变成一张弹弓,那就用它来打个斑鸠下来烤着吃。我的屁股要是变成车轮,我的灵魂要是变成马,那就是一辆上好的马车了,得珍惜使用啊。怎么着,你吃惊了?我的名字叫作子舆,还有三个莫逆之交,他们是子祀、子犁和子来。我们都是女偊氏的弟子,早已超越了形体局限,进入不生不死之境地。水淹不死,火烧不死,睡着时不做梦,醒来后无忧无虑。前一阵子我们四人还在一起谈笑风生呢。我们是以‘无’为头,以‘生’为背,以‘死’为屁股的。啊哈哈哈……”

虽说他的笑声很难听,可悟净还是觉得,或许这个乞丐才是真正的真人。他所说的话如果都发自内心的话,那可真是了不起。然而,这家伙的用语和态度之中,让人感到某种夸耀的意味儿,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在强忍着痛苦而故作惊人之壮语。再说,这家伙如此丑陋的模样和脓血的臭味,也让悟净极为反感。因此,尽管悟净内心已大受触动,可到底也没能下定决心来伺候这么个乞丐。不过他注意到了乞丐刚才提到的那个女偊,于是就跟他打听了一下。

“哈,你问我师父吗?我师父在从这儿往北两千八百里,流沙河与赤水、墨水汇合的地方结庐而居。倘若你真的求道心切,意志坚强,自然会得到教诲的。你就好好修道吧,也替我问声好哦。”

这个佝偻乞丐,晃动高耸的肩膀,大模大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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