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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全三册_(苏)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著;力冈译(八) 第(1/5)页

麦秸染黄了的一条条冰锥从屋檐上纷纷地往下掉,摔在地上发出玻璃的响声。温暖的天气使村子里增添了一个个的水洼和一片片的光地;还没有脱毛的牛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拿鼻子到处闻。麻雀像春天里那样叽叽喳喳叫着,在院子里的柴火堆里找食儿。马尔丁·沙米尔正在广场上追赶从家里跑出来的吃得饱饱的枣红马。那马直挺挺地撅着像一捆麻似的尾巴,迎风摆动着乱蓬蓬的鬃毛,尥着蹶子,把蹄子上的一团团雪水摔得老远,在广场上兜了几个圈子,在教堂的围墙边停下来,闻了闻墙上的砖;等主人走到跟前,它用那淡紫色的眼睛斜着看了看主人手里的笼头,又把身子挺了挺,就狂跑起来。

一月想讨大地的欢喜,送来不少阴霾而温暖的日子。哥萨克们望着顿河,预料今年会过早地发大水。这一天,米伦·格里高力耶维奇在后院里站了很久,望着积雪很厚的草甸子,望着顿河上那青灰色的冰面,心里想道:“瞧吧,今年又要像去年那样发大水啦。瞧那雪,那雪有多厚啊!恐怕土地都叫雪压得吃不消,连气都喘不过来啦!”

米佳只穿着一件绿色军便服,在打扫牛栏。他的后脑勺上怪模怪样地扣着一顶白色皮帽。汗漉漉的、笔直的头发耷拉到额头上。米佳用带有牛粪气味的肮脏的手背撩着头发。牛栏门口有一堆冻结的牛粪块,有一只毛茸茸的山羊正在上面乱踩。有几只绵羊挤在篱笆脚下。一只长得比母羊还高的羊羔想要吃奶,母羊用头抵它,不叫它吃。旁边有一只盘角的黑毛阉羊正在桩子上蹭痒痒。

门上涂了黄泥的一座仓房旁边,躺着一条长嘴巴、黄眉毛的公狗,正在晒太阳。仓房檐下的墙上挂着渔网;格里沙加爷爷拄着拐杖,望着渔网,显然他是在想,春天就要到了,渔网该修补修补了。

米伦·格里高力耶维奇来到场院上,用当家人的眼睛打量着几个干草垛,正要用耙子搂一搂被羊拉乱了的谷草,这时候他却听到外面人的说话声。他便扔下耙子,朝院子里走去。

米佳叉开一条腿,正在卷烟卷,把情人给他绣的一个很漂亮的烟荷包夹在两个手指头中间。在他旁边的是贺里散福和伊万·阿列克塞耶维奇。贺里散福从浅蓝色的阿塔曼团制帽里面掏出一片油污的卷烟纸。伊万·阿列克塞耶维奇靠在院子的篱笆门上,敞着军大衣,正在自己的军装棉裤口袋里摸索。他那刮得光光的、下巴上有一个黑黑的小深洞的脸上,流露出遗憾的表情,看样子,他忘记什么东西了。

“夜里睡得好啊,米伦·格里高力耶维奇!”贺里散福问候道。

“托福托福,老总们!”

“来一块儿抽抽烟吧。”

“不用啦,我刚才抽过。”

米伦·格里高力耶维奇和两个人握过手,摘下他那红顶的三耳皮帽,把竖立起来的白头发拢平了,笑了笑,说:“阿塔曼团的弟兄们,到舍下有何贵干?”

贺里散福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没有马上回答。他先伸着像牛那样粗糙的大舌头,往卷烟纸上抹了老半天的唾沫,等到把烟卷好了,这才瓮声瓮气地说:“来找米佳,有点儿小事儿。”

格里沙加爷爷从旁边走过,他用手提着渔网的圈圈儿。伊万·阿列克塞耶维奇和贺里散福都摘下帽子向他问好。格里沙加爷爷把渔网送到台阶跟前,又走了回来。

“你们怎么啦,老总们,干什么在家里蹲着呀?躲在老娘儿们怀里焐身子吗?”格里沙加爷爷对哥萨克们说。

“要不然又干什么呢?”贺里散福问道。

“贺里斯托什卡[1],你算了吧!你真不知道吗?”

“老天爷在上,我不知道!”贺里散福起誓说,“天地良心,爷爷,我不知道!”

“前两天从沃罗涅日来了一个人,是个买卖人,是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莫霍夫的朋友,也许是他的亲戚——我不大清楚。那人说,柴尔特柯沃驻着他们布尔什维克的军队。俄罗斯要和咱们打仗啦,你们就躲在家里吗?还有你,米佳,坏小子,听见吗?你怎么不作声?你们在想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想。”伊万·阿列克塞耶维奇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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