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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全三册_(苏)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著;力冈译(四) 第(1/3)页

一朵朵白中带黄的行云,就像一只只挺胸翘头的木船,从诺沃契尔卡斯克的上空静静地飘过。在白云上面的高空里,就在闪闪发光的教堂圆顶正上方,一动不动地高挂着一片灰色的、像卷毛羊羔皮一般的乌云,乌云有一条波浪式的长尾巴低低地垂着,在克里维扬镇的上空放射着红光。

不太明亮的太阳渐渐升了上来,但是将军府的一面面窗子经阳光一照,反射出刺目的亮光。一座座房子的铁顶闪闪发光,叶尔玛克的铜像上,还保留着昨天的雨的潮湿,铜像的一只手向北伸着,举着西伯利亚王冠。

一排哥萨克步兵,正顺着下斜的克列欣街往上走。他们那步枪上的刺刀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偶尔有稀疏的行人和轧轧响的马车走过,哥萨克们清晰而轻微的脚步声也没有搅动早晨的清静。

这一天早晨,伊利亚·彭楚克乘火车从莫斯科来到诺沃契尔卡斯克。他最后一个走出车厢。他时不时地拉拉旧夹大衣的衣襟,觉得穿上便衣很不得劲儿,很不习惯。

站台上,一名宪兵和两位年轻姑娘走来走去,两位姑娘不知为什么在笑着。彭楚克腋下夹着一个廉价的、破旧的手提箱,朝城里走去。一直走到城边的街头上,几乎都没有遇到人。半个钟头之后,彭楚克便斜穿过城市,在一座快要倒塌的小房子前面停下来。这座很久没有修缮的小房子显得十分寒碜。处处可以看到年久失修的痕迹。就因为年久失修,屋顶塌陷下去,墙也歪斜了,护窗板摇摇晃晃地耷拉着,窗户也像瘫了一样歪斜着。彭楚克推开院子门,朝房子和狭小的院子激动地打量了一眼,便匆匆地朝台阶走去。

狭小的过道里,一个装满各种破烂儿的大柜子占了一半的地方。因为太黑,彭楚克的膝盖碰到柜子角上,也没有觉得疼,就一把推开屋门。低矮的小堂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进另一间屋子,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就在门口站住了。他一闻到这房子里所特有的那种异常熟悉的气味,心就怦怦跳了起来。他一眼就看清了所有的陈设:挂在正屋堂前的粗重的圣像框子,一张床,一张小桌,桌子上头挂的一面斑斑驳驳的旧镜子,几张相片,几把破旧的维也纳式椅子,一架缝纫机,炕边还放着一个很久没有用、颜色发了乌的火壶。彭楚克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就像在窒息时那样,用嘴吸着气,转过身去,扔下手提箱,朝厨房里打量了一遍,上过绿漆的大肚子炉子还是显得那样亲切,一只老花猫正从浅蓝色的印花布窗帘后面探出头来张望;猫的眼睛里流露着懂事的、差不多和人一样的好奇神情,可以看出来,来这里的人是很少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没有洗的碗碟,旁边的凳子上放着一团毛线,一只未织成的套袜的四个角上还穿着亮闪闪的织针。

八年来,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好像彭楚克昨天才离开这里似的。他跑到台阶上。从院子尽头的棚子的门里走出来一个老得和劳累得弯腰驼背的老奶奶。“妈妈!……当真是吗?……是她吗?……”彭楚克哆唆着嘴唇,迎着她跑过去。他扯下头上的帽子,攥在手里。

“您要找谁?您找谁?”老奶奶拿手遮在失去光泽的眉毛上,一动不动,惊愕地问道。

“妈妈!……”彭楚克低沉地喊道,“你怎么,认不出我啦?……”

他跌跌撞撞地朝她走着,看见母亲听到他的叫声,就好像被撞了一下,身子摇晃了两下。看样子,她是想跑过来,但是没有劲跑,于是她一冲一冲地朝前走来,好像是顶着风走。彭楚克一把抱住就要摔倒的母亲,亲她那皱皱巴巴的瘦脸,亲她那因为惊骇和狂喜而模糊了的眼睛,他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一个劲儿眨巴起来。

“我的伊利亚!……伊留沙!……乖孩子!我都认不出啦……天啊,你是从哪儿来的呀?……”老人家小声嘟哝着,试着直起身子,用两条发软的腿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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