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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全三册_(苏)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著;力冈译(十四) 第(2/4)页

李斯特尼次基渐渐入睡。最后清清楚楚地进入他的感官的,是板条子钉成的车棚顶上的新鲜油漆气味和窗外的喊声:“行李房收下啦,我没事儿啦!”

“行李房收下什么啦?”脑子里这样动了一下,不知不觉就断了线,已经两夜没睡了,一场酣睡终于来到。李斯特尼次基醒来时,火车已经离开彼得格勒有四十俄里远了。车轮有板有眼地轧轧响着,车厢被火车头拖得一颠一颠的,不住地摇晃着,旁边的一个单间里有人在小声唱歌,路灯投下斜斜的、紫丁香般的阴影。

李斯特尼次基要调去的那个团,在最近几次作战中损失巨大,已经从作战地区撤出来,抓紧调养马匹,补充人力。

团部驻扎在一个叫别列兹尼亚格的大商业村里。李斯特尼次基在一个无名的小站上下了火车。一支医疗队也在这里下了车。李斯特尼次基向一个医生打听了一下医疗队的去向,才知道这医疗队是从西南战线上调到这一地段,现在就要顺着别列兹尼亚格村-伊万诺顿夫镇-克雷绍文村这条路线移动。大块头、紫脸膛的医生很不客气地批评起自己的顶头上司,骂起师部里的参谋人员,他哆唆着乱蓬蓬的大胡子,在金边夹鼻眼镜底下忽扇着两只气汹汹的眼睛,对着这个萍水相逢的交谈者发了不少牢骚。

“您能不能把我带到别列兹尼亚格?”李斯特尼次基半路上打断了他的话。

“中尉,请上车。一块儿走吧,”医生答应过,又亲热地摩弄着中尉的军大衣的扣子,在拉近乎,一面用沉着的粗嗓门儿大声说,“中尉,您倒想想看:在装牲口的车厢里颠簸了几百里路,来到这里却无事可干,可是在我们医疗队调离的那一地段,已经血战了两天,留下大批的伤号,需要我们去急救。”医生又用恼怒而动情的声调重复了一下:“血战啊!”重音放在“血”字上。

“为什么要这样颠倒?”中尉出于礼貌,问了一问。

“为什么?”医生带着讥讽的神情将眉毛挑到了夹鼻眼镜上面,吼叫起来,“颠三倒四,乱七八糟,上级人员稀里糊涂,这就是原因!这些坏家伙坐在那里,把什么都搞得乱糟糟的。毫无办事的才干,简直没有健全的头脑。您记得魏列萨耶夫的《医生日记》[1]吧?就是那样的!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斯特尼次基行了一个军礼,便朝马车走去,怒气冲冲的医生还在他后面说着丧气话:“中尉,咱们一定要打败仗!咱们叫日本人打败过,可是还是没有学得聪明些。咱们可以投帽御敌[2]嘛,所以什么都用不着啦……”他跨过一个个泛着霓虹般油光的小水洼,伤心地摇晃着脑袋,顺着铁路走去。

黄昏时候,医疗队才来到别列兹尼亚格村边。风轻轻拨动着黄黄的、像毛刷子一样的麦茬。西方堆起一层一层的云彩。最上面是紫黑色;稍微往下,渐渐失去那怪兽般的颜色,渐渐改变着色调,给天空这块灰暗的画布洒上一片紫丁香般柔和、朦胧的折光;在中间,那形状不定的巨大的云堆,就像流冰壅塞时堆起的冰山,不停地变幻着,一抹橙黄色的夕阳毫不怠慢地从一道云隙里钻了出来。这道阳光像打开的扇子一样扩散开来,迸射着折光,夹带着灰尘,径直射向地面;那道云隙往下,各种各样的色彩交织成绚丽无比的画面。

路旁的沟边,躺着一匹被打死的枣红马。一条后腿直挺挺地向上翘着,上面的马掌已经磨掉了一半。李斯特尼次基一颠一簸地坐在两轮大车上,打量着死马。和他一同坐在车上的一个看护兵朝鼓起的马肚子啐了一口,说:“吃撑死啦……”他看了中尉一眼,改换了一下口气,“吃得太多啦。”他还想再啐一口,但是出于礼貌,把唾沫咽了回去,用上衣袖子擦了擦嘴。“马死啦,埋都用不着埋……德国人可不像咱们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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