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入伍的也跟第二批入伍的一起开走了。顿河两岸的村镇上行人稀少,好像整个顿河流域的人都去割草和忙着播种去了。
这一年,国境线上也在忙着播种痛苦:死神忙着抓捕男子汉,到处都有披头散发的妇女在哭灵,在呼天抢地地号叫:“哎呀,我的亲人啊!……你把我撇下,叫我依靠谁呀?……”
亲人将头颅抛向四面八方,亲人在洒鲜血,亲人眼睛紧紧闭上,长眠不醒,在炮火哀鸣声中,腐烂在奥地利、波兰、普鲁士,大概东风也不能把爱妻和慈母的哭声送进他们的耳朵了。
哥萨克的花朵抛弃了家园,毁灭在死神怀抱,毁灭在虱子群和恐怖之中。
一个天朗气清的九月天,鞑靼村上空飘着乳白色、又泛着彩虹颜色的蛛丝,细细的,轻柔得像棉纱一样。已经失去威风的太阳扮出一副寡妇般的笑脸,天空湛蓝湛蓝的,又洁净,又高傲,露出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意味。顿河对岸开始发黄的树林显出伤心的样子,白杨树失去往日的光泽,橡树不断地掉着稀稀拉拉、带花纹的叶子,只有赤杨一片翠绿,只有赤杨这一片生机吸引着喜鹊的眼睛。
这一天,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麦列霍夫收到一封来自战斗部队的信。信是杜尼娅从邮政所取回来的。邮政所长在交信的时候,鞠着躬,晃着秃脑袋,卑躬屈膝地摊了摊双手,说道:
“请您千万莫见怪,信我拆啦。请告诉你爹,就说菲尔斯·谢苗诺维奇,如此这般,把信拆开啦。就说他很想知道打仗的事,想知道前方情形怎样……请多多包涵,请您就这样告诉你爹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好啦。”
他一反常态,显出慌乱的样子,并且走出来送杜尼娅,也不管他的鼻子上还沾着墨水。
“您回到家里,对这事要多多担待,千万千万……我是因为咱们都是熟人啊……”他在杜尼娅后面啰里啰唆地嘟哝着,鞠着躬,她感到这里面有一种警告意味,好像把她猛推了一下。
她回到家时,心情十分慌乱,掏了老半天,都没有把信从怀里掏出来。
“快点,瞧你!……”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摸着哆哆唆唆的大胡子,喝叫道。
杜尼娅一面掏信,一面急促地说:
“邮政所长说,他因为想知道前方的事,看过信啦,他说,请爹不要见怪。”
“看过就看过吧!是格里什卡写来的吗?”老头子呼噜呼噜地对着杜尼娅的脸喘着粗气,紧张地问道,“好像是格里高力来的吧?怎么,是彼特罗来的?”
“爹,不是……信上的字是别人写的。”
“你念念吧,别叫人心急啦!”伊莉尼奇娜吆喝着,十分费劲地朝大板凳滚去(她的两条腿肿了,走起路来难得抬一下脚,就好像踩着小轮子在滚)。
娜塔莉亚气喘吁吁地从院子里跑了进来,在炉子跟前站住,两手紧紧按在胸前,歪着因刀伤变得很难看的脖子。一丝笑意像太阳的光点一样在她的嘴唇上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她等待着格里什卡对她的问候,即使随便是一下,即使一笔带过,那也可以算是对她的一片深情,对她的忠贞的一点报酬。
“妲丽亚在哪儿?”老奶奶小声问。
“别作声!”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大喝一声(他的样子很凶,眼睛都瞪圆了),又对杜尼娅说,“快念!”
“兹通知阁下……”杜尼娅刚一开口,就哆哆唆唆地从大板凳上往下溜,放声叫了起来,“爹!我的爹呀!……哎呀,妈妈呀!咱们的格里沙呀!……哎呀!哎呀!把格里沙……打死啦!”
一只彩条野蜂钻进了萎蔫的天竺葵丛中,朝窗户上乱撞,嗡嗡直叫。一只母鸡心平气和地在院子里咯哒咯哒叫着,远处孩子们那银铃一般的笑声从敞着的门里传了进来。
娜塔莉亚的脸已经抽搐起来,但是刚才那一闪一闪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从嘴角上消失。
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一面站起,一面木木地晃着脑袋,带着大惑不解的神情望着趴在地上打哆唆的杜尼娅。
兹通知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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