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楚克让自己那匹平平常常的马跟中尉那匹纯种顿河马走齐了。
“您是哪一个乡的?”李斯特尼次基打量着志愿兵的侧影,问道。
“是诺沃契尔卡斯克的。”
“能不能问问,您为什么要当志愿兵?”
“不用客气。”彭楚克拉长声音而且多少带点嘲笑的意味回答说,又用很不柔和的绿眼睛看了看中尉。那眨都不眨的眼睛里的眼神显得很刚强、很坚定。“我对兵法很感兴趣。很想学到手。”
“学兵法,有军事学校嘛。”
“是有军事学校。”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想先在实际战争中取得经验。理论问题到时候就能解决。”
“战争以前您是干什么的?”
“当工人。”
“在哪里做工?”
“在彼得堡,在顿河罗斯托夫,在土拉的兵工厂……我想请求把我调到机枪队去。”
“您对机枪很内行吗?”
“绍士、别尔蒂、马得生、马克辛、高契吉司、白尔曼、维凯尔司、路易斯、施瓦尔茨洛兹——这些型号的我都懂。”
“好家伙!我跟团长说说看。”
“请您说说吧。”
中尉又把个头儿不高、然而很结实的彭楚克打量了一番。彭楚克就像顿河岸边的一棵榆树:一点儿也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一切都很平常,只有那方方的下巴和凌厉逼人的目光使他显得与众不同。
他很少笑,笑起来也只是嘴角动一动,眼睛并不因为笑就变柔和些,依然保持着他那种隐隐约约的光彩,令人觉得很难接近。他外表平淡,冷静沉着——是一棵榆树,是在顿河沿岸很不肥沃的灰色沙地上生长起来的一棵像铁一样硬的巍然耸立的树。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一阵子。彭楚克那两只大手放在掉了油漆的绿鞍头上。李斯特尼次基掏出一根纸烟,就着彭楚克手上的火抽烟,闻到他手上有一股像松香一样的、甜甜的马汗气味。手背上生着一层密密的深棕色汗毛,就跟马鬃一样。李斯特尼次基情不自禁地想去摸一摸。他吞咽着辛辣的烟气,随口说道:“到了前面的树林子,您和另一个弟兄顺着那条小路往左边走。看见吗?”
“是。”
“如果在半俄里以内看不见咱们的步兵,你们就回来。”
“遵命。”
一齐放马跑去。树林边上是单纯的一小片密密丛丛的小白桦树。小白桦树过去,便是很不悦目的一片又矮、又黄、毫无生气的松树,再就是稀稀拉拉、乱蓬蓬的小树林,还有被奥地利辎重车压得乱七八糟的一丛丛的小树棵子。从右边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天动地的隆隆炮声,但是这小白桦丛中却是说不出的安静。大地尽情地吸收着露水,各种花草都红红的,全都鲜艳夺目,全都染上了浓浓的秋色,呈现出回光返照的颜色。李斯特尼次基在小白桦树边停下来,用望远镜望着树林后面的高地。一只蜜蜂张着翅膀,落在他的马刀的铜头上。
“好糊涂。”彭楚克惋惜地小声说。他批评蜜蜂落错了地方。
“什么?”李斯特尼次基拿开了望远镜。
彭楚克眼睛动了动,叫他看蜜蜂,李斯特尼次基笑了。
“这蜜蜂酿出来的蜜准是苦的,您以为怎样?”
回答他的不是彭楚克。在远处一丛松树后面,机枪像喳喳叫的喜鹊一样高声叫了起来,一下子把宁静搅乱了,一排嗖嗖响的子弹钻进了小白桦树丛。一根被子弹打断的树枝,转转悠悠,摇摇晃晃,倒在中尉的马脖子上。
他们又吆喝又用鞭子抽,赶着马朝村子里跑去。奥地利人的机枪对着他们的后背把一带子弹一口气全部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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