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尼次基老爷的庄园亚戈德庄,就像长在一条开阔的干谷边上的肉瘤。风从两面来,有时从南面,有时从北面;太阳在淡蓝加乳白色的天空飘过;夏天刚刚过去,秋天的落叶就沙沙响起来,冬天也带着严寒和风雪跟了上来,可是亚戈德庄上永远过着单调无聊的日子;在这里过的与世隔绝的日子,天天一个样,就像一个个的孪生兄弟。
一群红眼圈的黑鸭子一年到头一拐一拐地在院子里转悠,不住地嘎嘎叫;一群珠鸡一年到头在院子里乱跑,就像一个个的玻璃球;美丽的孔雀一年到头在马棚顶上用小猫一样的嗓门儿喵喵尖叫着。老将军喜欢各种各样的禽鸟,就连一只打伤的仙鹤,他也养了起来,到十一月里,那鹤听到在天空自由飞翔的伙伴们隐约的呼唤,就发出嘹亮、凄厉、扣人心弦的呼叫声。但是鹤飞不起来了,被打断的翅膀僵直地耷拉着。可是老将军在窗前望见仙鹤弯下头,又蹦又跳,想从地上飞起来的时候,他就张开白胡子遮着的大嘴笑了,洪亮的笑声在空****的、洁净的大厅里到处回**着。
维尼阿民总是高高地昂着毛茸茸的头,抖着大腿,一天到晚坐在堂屋里的柜子上,一个人玩纸牌,玩得入迷。季杭也总是因为他的麻子情人而嫉妒萨什卡,嫉妒长工们、格里高力,嫉妒老爷,甚至嫉妒起仙鹤,因为仙鹤也受到这位温柔的寡妇的悉心照应。萨什卡老爹还是常常喝得晕乎乎的,到老爷窗前去讨两个银角子。
在这许多日子里,只有两件事惊动了沉闷得发霉的空气,一件是阿克西妮亚生了孩子,还有一件是丢了一只大公鹅。对于阿克西妮亚生的女孩子,大家说过一阵,很快就不说了;至于鹅,在庄外沟里发现了鹅毛(很明显,是叫狐狸拖去了)以后,也就不说了。
老爷每天早晨醒来,总要把维尼阿民唤来。
“你做梦了吗?”
“当然做啦,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
“讲讲吧。”老爷手里卷着烟卷,简短地吩咐说。
于是维尼阿民就讲起来。如果讲的梦没有趣味或者十分可怕,老爷就要生气:“唉,混账,畜生!糊涂蛋做梦也是糊里糊涂的。”
维尼阿民学起乖来,编造起开心和有趣的梦。他简直感到成了很大的负担:每天要发明新梦,早几天就要坐在柜子上,一面啪啪地往小毯子上摔着跟他的脸一样滑润和油腻的纸牌,一面编造叫人开心的梦。他的眼睛呆呆地盯着一个点,脑子里在编造新梦,一直弄到连一个真正的梦都不做了。他每次醒来,都要使劲回想回想,但是想来想去,脑子里漆黑一团,又黑又光,光得像刨过的一样,别说是梦,连一张人脸都没有梦见。
维尼阿民那有限的才思常有枯竭的时候,可是老爷一听出他重复已经说过的梦,就要生气。
“你这坏小子,梦见马的事,星期四已经讲过啦。你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又梦见啦。说实在的,我又梦见了一回。”维尼阿民毫不心慌地撒谎说。
十二月里,格里高力和一个看门的伙计一同被叫到维奥申乡乡公所。他领了一百卢布的买马钱,还拿到一张要他在圣诞节第二天到曼柯沃镇征兵站去报到的通知单。
格里高力从乡公所回来,心里十分慌乱:圣诞节快到了,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呢。用官家发的钱和自己攒的钱,在奥布雷夫村花一百四十卢布买了一匹马。他是跟萨什卡老爹一块儿去买的,买到的是一匹挺合适的马:六岁口,浑身枣红色,屁股向下溜,只有一样不明显的毛病。萨什卡老爹捋着胡子说:“买不到更便宜的啦,长官是看不出毛病来的。他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格里高力骑着买来的马从那里回来,试了试小跑和快跑的脚步。在圣诞节前一星期,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亲自到亚戈德庄上来了。他没有把套在爬犁上的骒马赶进院子,而是拴在篱笆上,便一瘸一拐地朝下房里走来,一面捋着胡子上的冰凌,那大胡子贴在皮袄领子上,很像一块黑黑的磨刀石。格里高力从窗户里看到父亲,心里十分慌张。
“怎么回事儿?!……我爹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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