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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全三册_(苏)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著;力冈译(二十一) 第(4/7)页

等到吃完早饭,收拾停当,天也大亮了。晨光闪闪烁烁,有如蓝色的水波。好像插进雪里的篱笆,显得清楚齐整,就像一排牙齿;马棚顶黑乎乎的,遮住紫丁香般柔和的、雾蒙蒙的天空。

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出去套爬犁。格里高力挣脱疯狂地吻他的阿克西妮亚,去跟萨什卡老爹和其余的一些人告别。

阿克西妮亚把小孩子裹了裹,就出来送他。

格里高力亲了亲女儿湿乎乎的额头,就朝自己的马走去。

“坐爬犁吧!”父亲勒着马,喊叫道。

“不,我骑马吧。”

格里高力故意不慌不忙地勒了勒马肚带,骑上马去,理着缰绳。阿克西妮亚用手指头捅了捅他的腿,一连声地反复说:

“格里沙,等一等……我有话要跟你说……”她心慌意乱,浑身打着哆唆,皱着眉头在想什么话。

“好啦,再见吧!把孩子照应好……我走啦,你看,爹已经走很远啦……”

“等一等,我的亲人!……”阿克西妮亚用左手抓住冰凉的马镫,右手紧紧按住裹在衣襟里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就腾不出手去擦了。

维尼阿民从屋里走了出来。

“格里高力,老爷叫你。”

格里高力骂了一声,扬了一下鞭子,就出了院子。阿克西妮亚跟在他后面跑着,那穿着毡靴的双脚一下又一下地插进院子里一处一处的雪堆里,又十分吃力地拔出来。

格里高力在山头上追上了父亲。他镇定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阿克西妮亚在大门口,把裹在衣襟里的小孩子紧紧抱在胸前,风吹得她那红绸头巾扑扑抖动,头巾的角儿在肩头打着圈圈儿。

格里高力来到爬犁跟前,一起缓缓地往前走。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转身背对着马,问道:“这么说,你不想跟你老婆过啦?”

“老话……早说过啦……”

“就是说,你不想啦?”

“可以说,是这样。”

“你没听说,她寻过短见吗?”

“听说过。”

“听谁说的?”

“我送老爷到镇上去,见到过咱们村里的人。”

“你不怕上帝怪罪吗?”

“说实在的,爹,有什么办法呢……大车上掉下去的东西,掉了就掉啦。”

“你别跟我讲他妈的鬼话!我是好心好意和你说的。”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气冲冲地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已经有了孩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会儿破镜已经不能重圆啦。”

“你小心……养的会不会是人家的孩子呢?”

格里高力的脸唰的一下白了:父亲触动了他那没有愈合的创伤。自从孩子生下来以后,格里高力一直疑心重重,心里十分痛苦,虽然他不叫阿克西妮亚看出来,也欺骗着自己。到了夜里,等阿克西妮亚睡了,他常常走到摇篮跟前,仔细端详,在孩子那黑乎乎、红扑扑的脸蛋上寻找跟自己相像的地方,但是每次看过了,还是像原来那样没有把握。司捷潘的皮肤也是深褐色,几乎是黑色的——怎么能知道,从孩子的心脏里流出来,奔流在皮肤下一道道发青的血管里的血,究竟是谁的呢?有时候他觉得女孩子很像他,有时候觉得她像司捷潘像得不得了。他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要说有感情的话,只有一种厌恶的感情,因为他把临产时浑身抽搐的阿克西妮亚从田野上拉回来的时候,曾经感到十分伤脑筋。有一次(当时阿克西妮亚正在厨房里做饭),他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给她换尿布,换着换着,觉得一阵刺心的难受。他偷偷地弯下身子,用牙咬了咬孩子那红红的、撅着的脚指头。

父亲毫不顾惜地戳了他的痛处,格里高力把手掌放到鞍头上,低声回答说:“不管是谁的,我总不能扔掉。”

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没有转身,朝马身上抽了一鞭子。

“娜塔莉亚那一下子毁啦……头歪啦,好像是得了偏头风。一条很要紧的筋割断啦,所以脖子歪到了一边。”

他没有再说下去。爬犁划开积雪,沙沙地前进着;格里高力的马紧紧跟在后面,马蹄嗒嗒响着。

“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会儿怎么样啦?”格里高力问道,一面十分细心地从马鬃里往外抠一颗被汗渍透的苍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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