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井边还有别的哥萨克的话,就会有另一种结局:司务长毫无疑问会狠狠地打格里高力一顿,可是这时候哥萨克们都在围墙跟前喂马,听不见他们的话。司务长一面朝格里高力逼过去,一面回头望着哥萨克们,不住地翻着凶狠的、气疯了的眼睛,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把我怎么样?你怎么跟长官说话?”
“谢苗·叶果罗夫,你别太过分了!”
“你吓唬起人来啦?……我来叫你哭个痛快!……”
“就是这话,”格里高力的头离开井栏,“如果你敢打我的话,我非把你打死不可!明白吗?”
司务长惊愕地张着鲤鱼一样的方方的大嘴,不知道怎样回答。打人的时机放了过去。格里高力那白得像石灰一样的脸色,说明他不是好惹的,所以司务长给弄得张皇失措。他踩着马槽引水沟边的泥巴,滑滑跌跌地离开了井边,已经走出一段路了,又转过身来,摇晃着小榔头一样的拳头,说:“我去报告连长!这就去报告!”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对连长说,可是有两三个星期的工夫,他专门跟格里高力过不去,遇到一点小事都要找找碴儿,没有轮到格里高力站岗也要派他去站岗,也不拿眼睛看他。
沉闷、单调的生活日程消磨着人的生气。一天到晚,只要没吹熄灯号,都要练习步兵操、骑兵编队,整理装备,刷马和在拴马桩前喂马,背诵杂七杂八的军事条令,一直到十点钟,点过名,派过岗哨以后,才站队做祷告。司务长用铅球一样的眼睛打量着长长的队列,用生来就沙哑的声音喊了起来:“我们的父。”
到早晨,老一套又开始了。一天天日子不同,然而又十分相像,就跟孪生兄弟一样。
在整个庄园里,除了总管的老妻以外,只有一个女的,那就是总管家里的年轻貌美的使女,一个叫福兰妮亚的波兰姑娘。全连的人都盯着她,军官们也不例外。她经常从屋子里往厨房跑,掌厨的是一个没有眉毛的老厨子。
分成几个排在操练的整个连队,都艳羡地和挤眉弄眼地注视着福兰妮亚那窸窣响的灰裙子。福兰妮亚觉察到哥萨克们和军官们都直勾勾地看着她,就好像在三百只眼睛送出的秋波中上足了油似的,勾魂摄魄地抖动着大腿,一会儿从屋子里往厨房里跑,一会儿又从厨房里往屋子里跑,逐次地对每个排、逐个儿地对每个军官先生微笑。大家都得到她的青睐,但是,据说只有一个满头浓浓的鬈发的中尉获得了令人羡慕的成绩。
快到春天的时候,发生了一桩事。这一天格里高力在马棚里值班。他不时地走到马棚的一头去看看,有几匹军官的马在那儿很不老实,因为跟一匹骒马拴在一块儿了。正是午休时候。格里高力刚刚用鞭子把大尉的白腿马赶开,就到栏格里来看自己的枣红马。枣红马正咯吱咯吱地嚼着草料,蜷着一条训练中碰伤的后腿,用红红的眼睛斜看着主人。格里高力正在给马调理马笼头,就听见马棚黑暗的角落里有脚步声和闷声闷气的喊叫声。听到这种不平常的叫闹声,他感到有些惊异,就擦着一个个的栏格往前走去。突然进入黑乎乎的过道,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这时马棚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不知是谁压低了声音小声喊:“快点儿,伙计们!”
格里高力加快了脚步。
“什么人?”
正摸索着向门口走去的中士波波夫跟他撞了个满怀。
“是你吗,格里高力?”他抓住格里高力的肩膀,小声说。
“等一等。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中士抱歉地咯咯一笑,抓住格里高力的袖子。
“这儿……站住吧,你上哪儿去?”
格里高力挣出手来,把门开了。一只剪过尾巴的花母鸡正在空旷无人的院子里走来走去,还不知道厨子明天就要拿它给总管老爷烧汤,一边走一边刨着粪堆,若有所思地咯咯叫着,好像是在考虑把蛋生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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