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女方媒人是娜塔莉亚的干娘,是一个很漂亮的寡妇。她一面鞠躬,一面用甜甜的微笑迎接彼特罗。
“请喝一杯,伴郎,别见外。”
她递过一杯还没有变醇的浑浑的克瓦斯。彼特罗撩开胡子,喝了下去,在一片轻轻的笑声中嘎嘎叫了两声。
“哼,媒婆儿,请我喝这玩意儿!……等着瞧吧,我的小乖乖,我请你尝点儿别的东西,叫你哭个够!……”
“请别见怪。”媒婆鞠了一躬,送给他一个调皮而撩人的微笑。
在傧相和媒婆斗嘴的时候,按照规矩,向新郎家里的人各敬了三杯酒。
娜塔莉亚已经穿好结婚礼服,戴起了面纱,坐在桌子后面,被保护起来。玛丽什卡手里举着擀面杖,格莉普卡神气活现地摇晃着筛子。
已经出了汗并且有了酒意的彼特罗恭恭敬敬地用酒杯端给她们每人一个半卢布银币。媒婆朝玛丽什卡挤了挤眼睛,玛丽什卡用擀面杖在桌上一敲:“太少啦!新郎我们不卖!……”
彼特罗又用酒杯端上一些叮当响的小银角子。
“不卖!”两个小妹妹用胳膊肘捅着低下了头的娜塔莉亚,发狠说。
“这还有什么说的!出的价钱已经够高啦。”
“卖了吧,丫头们。”柯尔叔诺夫老头子下命令说。他微笑着挤到桌子跟前。他那用热牛油梳平了的红头发还散发着汗臭气和牲口粪的气味。
围坐在桌边的新娘的亲戚和家里人都站起来让座儿。
彼特罗把手绢的一头塞到格里高力手里,跳到板凳上,绕着桌子把他牵到坐在圣像下面的新娘跟前。娜塔莉亚用羞得出了汗的手捏住手绢的另一头。
大家都坐到桌旁吃了起来,用手撕着炖鸡肉,在头发上揩着油腻的手。安尼凯啃着鸡屁股,黄油顺着光光的下巴直往领子里流。
格里高力带着十分遗憾的心情望着拴在手绢上的他的和娜塔莉亚的汤匙,望着花瓷碗里正在冒热气的面条。他很想吃,肚子里很不高兴地、小声地咕噜咕噜响着。
妲丽亚跟伊利亚舅舅坐在一起,大嚼着。伊利亚舅舅用结实的牙齿在啃羊肋骨。大概他悄悄地对妲丽亚说了下流话,因为妲丽亚眯起了眼睛,哆唆着眉毛,红着脸,偷偷笑着。
大家都放开量吃,吃了很久。像松脂气味的男人热汗气味跟扑鼻的女人香汗气味混到了一起。在箱子里放了很久的裙子、披肩和男子上装还散发着樟脑气味,还有一种很难闻的甜味——老奶奶穿破了的套袜就是这种气味。
格里高力斜眼望了望娜塔莉亚。这时他才第一次发现,她的上嘴唇有点肿,像帽檐一样遮着下嘴唇。他还发现,在她右腮的颧骨底下,长着一颗深棕色的痣,痣上还有两根金色的细毛。他看了不知为什么觉得很不舒服。他想起了阿克西妮亚那披着柔软鬈发的滑润的脖子,就觉得这会儿好像有人把扎人的干草屑撒进他的小褂领子,撒到了汗津津的背上。他打了个寒噤,暗暗怀着苦闷的心情望着吧嗒吧嗒、呼哧呼哧地大吃大喝的人们。
等大家离开饭桌的时候,有一个人呵着肉汤气味和小麦面包发酵的酸气,在他跟前俯下身去,往他靴筒里撒了一把小米:这是为新郎祛除灾祸。回家的时候,一路上小米直硌脚,紧绷绷的上衣领子勒得喉咙十分难受,被结婚仪式折腾得够呛的格里高力怀着冷冷的、无限懊恼的心情,自言自语地低声咒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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