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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全三册_(苏)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著;力冈译(十九) 第(1/3)页

柯尔叔诺夫家里正忙着筹办婚事,给新娘子赶做各种衣物。娜塔莉亚天天熬夜,给新郎编织传统的细羊毛烟色围巾和绒手套。

她的妈妈一天到晚趴在缝纫机上,帮着从镇上请来的女裁缝做活儿。

米佳跟父亲和几个雇工一起从地里回来,脸也没洗,也没有把干活儿穿的笨重的靴子从长满茧子的脚上脱下来,就走到正房里娜塔莉亚的跟前,靠着她坐下来。戏弄妹妹是他最开心的事。

“你打东西啦?”他直截了当地问,对着织围巾的毛茸茸的绒线挤了挤眼睛。

“我打东西,跟你有什么相干?”

“打吧,打吧,傻丫头,他才不会感谢你呢,只会给你一顿耳刮子。”

“为什么?”

“为了叫你好受。我可是了解格里什卡,我跟他是好朋友。他是一条很凶的狗,咬了人,还不说为什么。”

“别胡扯啦!别以为我不了解他。”

“可是我了解得更透。我们一块儿上过学的。”

米佳一面看着自己那被叉子刮出一道道血印的手,重重地、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把高高的脊背弯得低低的。

“你嫁了他,可就完啦,娜塔什卡!最好还是蹲在家里做姑娘。你看上他哪一点?嗯?他很可怕,你骑不了这匹劣马,他还有点儿蠢……你再仔细瞧瞧:他可是个很——坏——的小子!……”

娜塔莉亚生气了,吞着眼泪,把可怜巴巴的脸伏到围巾上。

“顶要命的是他不会心疼人……”米佳毫不心软地刺激她说,“你哭什么呀?娜塔什卡,你真糊涂。把亲事退掉吧!我这就去备马,去对他们说:今后别来啦……”

格里沙加爷爷解救了娜塔莉亚:他一面用疙疙瘩瘩的拐杖试探着地面的牢固,一面摩挲着像乱麻一样的黄胡子,走了进来。他用拐杖捅了米佳一下,问道:“坏小子,你跑到这儿干什么?”

“我来看看她,爷爷。”米佳辩白说。

“什么?来看看?坏小子,给我从这儿滚出去。开步走!”

爷爷摇摇晃晃地迈着两条干瘦的腿,举着拐杖,朝米佳逼去。

格里沙加爷爷在世上已经生活了六十九年。他参加过一八七七年的俄土战争,在古尔柯将军麾下当过传令兵。后来因为失宠,被调到团里。因为在普列弗纳和罗士契战役中的战功,他得过两枚乔治十字章和一枚乔治勋章。他老来头脑还十分清楚,并且诚实不苟,热情好客,所以在村里受到大家的尊敬。他现在在儿子家里安度晚年,把有限的余年消磨在回忆里。

夏天,他从太阳出山到落山,都坐在墙根下的土台上,用拐杖画着地面,低着头,想着许多模糊的形象、片段的念头,透过遗忘的迷雾闪现出来的往事的微弱反光……

那褪了色的哥萨克制帽断裂的帽檐的黑色阴影,投在紧闭着的双眼的黑色眼皮上;被阴影一遮,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白胡子变成了灰胡子。那纵横交叉地握着手杖的手指上、手腕上、凸出的青筋里,流动着流得很慢的、像凹地里的黑土一样的黑血。

血一年一年地凉了。格里沙加爷爷对心爱的孙女娜塔莉亚诉苦说:“有毛袜子,可是脚还是不暖和。孙女,你再给我打一双厚点儿的吧。”

“爷爷,你怎么啦,现在是夏天啊!”娜塔莉亚笑着,坐到墙根下的土台上,看着爷爷那黄黄的、皱皱巴巴的大耳朵。

“这有什么法子,好孩子,虽然现在是夏天,可是我的血就像地底下的土,冰凉冰凉的。”

娜塔莉亚望着爷爷手上那像网络一般的青筋,想了起来: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大人在院子里挖井,她从吊桶里弄了一些潮湿的泥土,做了一些泥娃娃和长角的牛。她十分真切地想起当时她的手碰到五俄尺深处挖出的冷冰冰的死泥时的感觉,于是她望着爷爷那到处是棕红的黏土色老斑的手,心里怕了起来。

她觉得,爷爷手上流着的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深紫色的泥浆。

“你怕死吗,爷爷?”她问道。

格里沙加爷爷扭了扭皱皱巴巴、露着干筋的细脖子,好像是从破制服硬领里挺出来似的,发了绿的白胡子尖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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